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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的街道,陌生的外地校服,渾身濕透的年輕女孩……
大概間隔了幾秒鐘,男人開口對駕駛座上的司機說,“幫她查一下路線。”
“好的老板。”
辛楠趕緊鞠躬道謝。
前座的司機查詢完路線,有些猶豫道,“火車站離這里還很遠,路線也曲折說不清楚,老板,要不送她一程到火車站?”
“不行。”后座的男人果斷拒絕,“你這樣做,難道是要她以后對所有人都放松警惕?”
辛楠依稀聽見司機朝著男人道歉,心里不知為何松了一口氣,好像她也本能害怕有人無緣無故對她好。
雨聲又大了,后座的男人示意她湊近,辛楠彎下腰,聽見他說,
“這里離火車站還有一段距離,你走路估計要走很久。但是這條路一直直走有一家派出所,你今天晚上可以先在派出所找警察幫忙,明天再去火車站。明白了嗎?”
辛楠也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冒著雨了,趕緊點點頭,抱著書包呆呆的樣子看起來有些木楞。
男人看她這副模樣,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嘆息一聲,
“如果你不怕死,信得過我就上車。”
她本應該拒絕的。但辛楠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膽量,竟然真的伸手去拉車門后座,彎腰鉆進車子坐了上去。
車上的暖意驅散了些她的膽戰心驚,但卻也讓黏在皮膚的襪子觸感分外鮮明,難受得緊。
司機看了失笑,“姑娘,你應該坐前排來的。”
辛楠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衣服在昂貴的皮質座椅上留下的水漬,又看了看身旁穿著西裝面無表情的男人,一時間羞赧,唯恐對方認為自己不識好歹。
“對不起對不起。”她緊張道歉,正準備開車門時卻被攔住了,鼻尖嗅到一股凜冽的木制香氣。
“沒事,開車吧。”對方輕描淡寫。
車開始行駛。車內音響播報著電臺,除了陌生的鋼琴曲沒有別的聲音。
辛楠正襟危坐,擺弄著自己的手指,這是她緊張不自在的訊號。
辛楠從滿是雨漬的車窗外望去,飛馳而過的城市因大雨變得不再明了,她想起了美術選修課里的透納,那樣的畫也像是這疾馳而過的風景,從前引誘她奮力向上爬的遠方。
透過潮濕的水汽,她從車窗的玻璃反射中靜靜觀察著身后男人的影子。
他同樣把目光給了大雨中的燕城,似乎是在思考什么,辛楠并不能讀懂,但她可以確認,他們在這個看似舒適的空間享有同一份疲憊。
男人自始至終都未曾與她搭話,直到汽車行駛到“燕城西站”的標牌附近,辛楠才真真切切有了一種恍惚的感覺。
謝謝。她聲如蚊蚋。
就在要下車時,男人突然讓司機從前座拿出一把雨傘遞給辛楠。
辛楠雖自知沒見過什么世面,但沉甸甸的雨傘工藝讓她也明白這把傘并不便宜。
“沒關系,我就幾步路。”
“拿著吧。”對方瞥了一眼她的校服,似乎是為了安慰她隨口說了一句,“如果以后你考來燕大,以后再還我也不遲。”
……
記憶到這里便不再深刻。
辛楠只記得那年的雨下了很長時間,潮濕的天氣從北方順著延綿不絕的山脈一路向南,沿著她的17歲穿過幽深的隧道回到故鄉。
她帶著那把傘回家后高燒了一場,故鄉也迎來了一場罕見的大雨,整夜整夜。
一座城市要與人建立一種聯系何其困難?她過去對燕城有太多執著的依偎,憑借著作文雜志上的大學宣傳海報,她在味道發苦的中學生涯里無數次用自己乏善可陳的個人見識去塑造一座烏托邦式的遠方。
辛楠以為,自己第一次到燕城,一定會是腳跟落在燕大的人行道,踏過滿是銀杏古都的秋,在大片大片的黃與紅中,安然自得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
但想象中北平的秋只是在想象中,她第一次和燕城交手,只留下了手心濕熱的水汽,以及那人衣領上不知名字的木質香調,日復一日地將她從堆滿試卷的夢境中喚醒。
她還沉溺在灰藍色的幻覺里,迷惘中隨著霧蒙蒙的燈光去尋找一座海邊的信號塔。
于是在后來的日子里,她總是會用力咀嚼有關燕城的回憶,站在地鐵站眼見列車閃燈進站,猛烈沖撞她想要的未來。
……
“辛楠,辛楠!”
同事一聲把她從記憶里拖拽出來。
“怎么了?”她茫然。
“螺螄粉!”同事努力克制自己激動的聲音,“螺獅粉來了!”
側身,抬頭,在書店煦暖的燈光下,她看見了他,就像當年她在燕城的街道側身看見他的車燈信號一樣,恍若隔世。
那是她的信號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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