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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月原想說不還她也無所謂;抬眼卻見到他清如水的眼睛,里頭像是有千言萬語,瀲灩著要流瀉出來。她心中像是被什么東西一觸,砌了多年的圍籬在頃刻間潰散。
「好……我的電話沒換過。如果你還有我號碼的話。」她說。
楊子容微微一笑,就當是說了再見,轉身緩緩走了。雨在他背后凄凄下著,有人目送他一路遠去。
過兩天楊子容就送傘過來了,兩人順道去吃了晚飯。席間他娓娓道來,這五年多的種種毫無隱瞞,包括他其實一直透過白鴻硯得知她的近況;就連自己為了資金而交換的婚姻也坦言不諱。
「當年,我說要沉淀是真的,」楊子容語調平緩,卻有壓抑的愁苦,「只是你剛去彰化報到不久,我阿姨就發病;我陪她治療、住院,折騰了大半年。后來她走了,我又立即接手她那個網路公司……經過這一連串,我再也沒能回去找你。」以這句話做了結尾。
鐘月聽完,好一會說不出話來。這些戲劇化的故事實在是她始料未及。眼前這男人有種熟悉的陌生,熟悉的是他依然如記憶中的從容直率,讓她像本能般心生親近;陌生的是他眼里聲音里,都藏了太多的滄海桑田。如今人事已非,只得不勝唏噓。
「為什么叫林存樂?」她有很多問題想問,卻不知從何開始,一開口問的竟是這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原本就姓林,至于存樂,」他微笑,「你猜。」
「我哪猜得到?」
「存樂,其實不是快樂的樂,而是音樂的樂,」他略一停頓,「也是小月的月。」
鐘月臉上一紅,「胡扯。你日子過得亂七八糟,哪里還有我了?」
「就是過得亂七八糟,才只能讓你存在我的名字里了。」他嘆。
兩人相對無言。鐘月思緒紊亂,才剛重逢他就說這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但即便不是真心又如何?不管當初的理由是什么,他總是有婦之夫,他們還能怎樣?
楊子容心里卻是別樣情。這些話他早就藏了很久很久,一直沒機會對她說。其實他還有些不宜說的:自己即使結了婚心底愛著的始終都是她。然而這些話不但太煽情,她也不會信。這年頭不會有人相信一個男人能專情如斯;何況不管怎么聽,這都像是浮滑輕薄浪子會說的話。
「少來,」果然她說,「你這么多年都沒來找我,又跟別人結了婚,能有多在乎我?以為自己是情圣嗎?」
「我沒有期待你能理解。」楊子容喟然。
鐘月再度無語,胸口因激動而微微起伏著,一會才說:「鴻硯哥哥對你我還是有差別待遇,我的狀況你都知道,包括──嗯,」包括她交過男友又分手的事,「而我卻一直不知你竟然經歷了這么多周折。」
「那是因為他很清楚我一直沒忘記你,」楊子容說,「而你早就過去了,不會想知道我這些狗屁倒灶的事。」
「才不,」鐘月立刻說,「是因為我很會記仇,他怕我一想起你這傢伙又會生氣!」
楊子容苦笑,「你完全有理由生氣。」
「那些日子來我真的差點想死,」鐘月眼圈突然紅了,「你當初是怎么對我的,我的前男友又是怎么對我的,我真覺得自己好卑微,為什么總是這樣被對待?我就這么不值得?」
楊子容心中一痛,有股衝動想將她攬在懷里,卻忍了下來。「對不起。」他只能喃喃這么說。
「罷了,都過去了,」鐘月抹去眼淚,「況且跟你一比,忽然覺得我這些也沒什么了。」
她的凄楚,侵蝕著他的心。事到如今,他還能彌補些什么?
「你也不須這樣說。你我各自的苦儘管不同,卻都是冷暖自知。」楊子容低聲說。
鐘月心中一動,不禁回想起六年前與他做「筆友」的那段時光。當年她的寂寞,她的「天涼好個秋」──那些在別人眼里是「強說愁」的種種,他是唯一懂得的人。
「來臺北這兩天還習慣嗎?」他關心起她的工作來。
「蓓如姊也不在財經組了。現在的主管嚴厲不下于她……還在適應。」她淡淡的。這種時候實在沒心情聊工作。
他看出來了,于是說:「會漸入佳境的。你要是不嫌棄,還是可以來問我……我雖然沒用,畢竟還在財經組混過好幾年。」
這些話熟悉得很,觸動她的心事。
「時間晚了,我送你回去好嗎?」他又說。
她無法拒絕。他送她到住處樓下,告別要走,她倏地拽住他衣角。
「怎么了?」他回頭。
她想說話,嗓子卻啞了。這是今天第二次想哭,她是怎么了?
他一直凝眸看她,等她回應。終于她說:「留下來……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