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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尖輕撫過信上出現的名字,從「若飛」到「小月」到「子容」。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少年時第一眼見到這個文靜淡雅的女孩;多年后是如何意外聽到她的消息,為何要替白鴻硯那傢伙代筆寫信,并交接了「若飛」這個筆名;他如何在那一封封信件中投注了越來越多的感情;最后又是如何見到那名叫鐘月的女孩,如何走進她的心又傷了她的心……
然后他便想起了楊玲芳。自他有記憶以來,阿姨一直是個鬱鬱寡歡的女人,萬年升不上去的保險業(yè)務,不善言詞也不受賞識,業(yè)績總是不上不下,對人生也不期不待,就這樣一路到了六十多歲。她的重心只有楊子容,而在他離家念書、工作之后,她平淡的日子除了上班下班、吃飯看電視,似乎也沒別的了。
兩年前是他首次見到她開始綻放光芒。她年少時的初戀情人沉恪詮突然出現,還興高采烈地邀她入股蔚晏,描繪著網路資訊產業(yè)的前景,也為她編織了一個美好的遲暮之夢:儘管她庸碌了大半輩子,還是可以在耳順之年好好干一番事業(yè),在這人世間留下一點什么。
且不論這間公司前景如何,至少它讓楊玲芳死氣沉沉的生活有了起色,楊子容便覺得是好事。只是他沒有想到,她竟會將畢生的積蓄都投注在蔚晏上了。蔚晏起步往上爬時,她每天都神采奕奕;后來營運不如預期,她則是天天泡在公司,查了各式各樣的資料,想方設法要為蔚晏找更好的出路。只可惜過不了多久,她就病倒了。
「我真希望有生之年,可以看到蔚晏蒸蒸日上的那天……」在病榻上,她不只一次流露出無比渴望的眼神。
楊子容不知道她是愛上了這間公司還是仍愛著她的初戀。他接收到的訊息只有:不論如何,蔚晏是楊玲芳除了他以外最后的牽掛。
童年種種亦涌上心頭。小時候被父母責罵,總是阿姨出來解圍;長輩拿他跟哥哥比較,也是阿姨出聲阻止:「不要在孩子面前這樣說。」在他離開原生家庭之后,那心頭的缺憾,一直是阿姨窮盡一切在填補。所有好的資源都給他,所有他的決定她都支持。她就是他比生母還要親的慈母。
至少在他所能做到的范圍內,他得盡其所能為楊玲芳達成遺愿。而在經手蔚晏的這段時間里,他漸漸覺得這間公司還是有轉機,只要照他的想法走,還是可以絕處逢生。他的好勝心被激發(fā)了出來。他認為自己辦得到,他只是欠缺資源。
倘若蔚晏一直這樣半死不活地拖下去──甚或在他接手后沒多久就關門大吉,那旁人會怎么想?楊玲芳在天之靈會怎么想?
還有他的親生父母和兄弟,又會怎么想?
他閉上了眼睛把心一橫,將桌上的信都收攏疊成一疊,鎖進抽屜里。
楊子容和孫瑞涵沒有舉辦婚宴。他們在法院公證之后,兩家人到餐廳開了兩桌,簡單餐敘就算是完了禮。主要是楊子容不愿高調,而孫瑞涵也并非那種對婚禮充滿許多浪漫幻想的女生,便也由著他。
許多朋友都是直到他們完婚超過一個月后才知道這個消息。吉他社的同學們聽聞時都一臉錯愕:「從沒想過你們兩個會湊在一起!」
尤其白鴻硯更是一副良久不能釋懷的模樣。他只告訴楊子容他要沉淀一會,就消失了整整兩星期,才特地登門道賀。
「你到底在想什么?」事后白鴻硯在電話中質問,「你根本不愛她!」
「這點她也很清楚,」楊子容淡淡答道。
「那是為什么?」
「我需要資金,蔚晏需要資金。瑞涵可以幫助我們度過難關。」
「就這樣?這不像我的好友會做的事!」白鴻硯聲音中有著氣急敗壞,相識十馀年來,楊子容很少見他這樣失態(tài),「那小月呢?你就這樣放棄她了?」
「人生……有很多無法權衡的事,」楊子容低聲說,「我也有很多的不得已?!?
「婚姻是一輩子的事……」白鴻硯話說到一半卻打住了,像在調整情緒似地沉默片刻,便再度平心靜氣,「你做的決定,我當然不好說什么。只是……希望你不會后悔。」
「這就不勞你操心了。」楊子容冷冷地回應。他現在真不想說這些。
因為繼續(xù)聊下去只會徒惹傷心。他于是草草掛了電話,便坐在案前抱著頭。良久良久,一滴淚水滑落他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