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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是熟客了，你還是死不打折？」鐵灰豐田汽車緩緩駛上陸橋時，翁可歆對著林存樂微嗔道。

「不好意思囉，我很缺錢，還請見諒。」林存樂答。

翁可歆好奇問：「你這樣一個月能賺多少啊？」

「你不知在西方國家，問收入是很沒禮貌的事嗎？」

「你又不是在西方國家，」翁可歆啐了一口，「不說就不說，有啥了不起。我還看你可憐，把你的名片在親朋好友間都發(fā)一輪了呢。」

「由衷感謝你的支持。難怪我覺得最近載客量多了不少。」

「真的假的啊？」翁可歆橫了他一眼。有時實在不容易分辨林存樂說話究竟有幾分是真實、幾分是笑謔。

翁可歆本來是很討厭搭計程車的。她總嫌小黃司機開車橫衝直撞，加上雙北地區(qū)交通繁忙，若遇到塞車，搭乘小黃未必能較快抵達目的地。

然而自從認(rèn)識林存樂之后，她三不五時就想搭他的車。包括和朋友去逛街採購、提著大包小包而不想搭大眾運輸?shù)臅r候；假日背著行李要去火車站搭車返鄉(xiāng)的時候；以及晚上有應(yīng)酬的時候。到后來甚至連平日下班時，也會偶爾因為覺得疲累，而要林存樂直接把車開進校園里接她。

她覺得搭他的車是說不出的舒服。不只因為他駕車風(fēng)格沒有一般小黃慣有的那些缺點，更吸引她的一點，則是和他聊天相當(dāng)愉快。

上回他伸出援手，幫忙她搞定一篇新聞稿，讓她大感驚艷。雖然此后她沒再把工作外包，卻常在遇到公事上的難題時，打電話向林存樂發(fā)牢騷；而他除了傾聽，還往往能提供管用的建議。

某次有學(xué)生跟媒體投訴，指外籍老師長期以來在課堂上出言不遜，發(fā)瘋似地大罵學(xué)生「useless」，還曾經(jīng)大吼大叫一整堂課，對學(xué)生精神霸凌。此事被平面報導(dǎo)后，引得各家媒體爭相前來詢問。

翁可歆因而哭喪著臉在電話中對林存樂說：「主任剛好休長假去了，公關(guān)室一團亂，我們整個早上都在忙著滅火。」

「這么忙，你還有空打電話給我？」林存樂說。

「誰叫你不加我臉書！」翁可歆惱道，「這樣我就不用特地溜出來打電話了。」

「抱歉，我不用臉書的。」

若非正處兵荒馬亂，她實在很想探究怎會有不用臉書的原始人；但她當(dāng)下只急道：「總之，你說我們該怎么辦？」

「現(xiàn)在情況如何？有媒體來學(xué)校了嗎？」他問。

「還沒有，但公關(guān)室已經(jīng)接到好幾通電話了。」

「先發(fā)個簡訊給各大媒體，說稍晚學(xué)校會給個統(tǒng)一說法。在此之前，不要讓任何人擅自對外發(fā)表任何聲明。然后校內(nèi)緊急開會討論，看是要下午開個記者會，還是要安排學(xué)校發(fā)言人來簡單受訪。」

「我們該把那位老師請出來跟大眾道歉嗎？」

「別，」林存樂說，「由發(fā)言人對外說明就好。學(xué)校可以向媒體轉(zhuǎn)達他的歉意，但若將老師親自推上火線，萬一弄得不好，學(xué)校會被質(zhì)疑，沒有顧慮到老師所承受的社會壓力，未來可能遭受網(wǎng)路霸凌，或是更糟的后果。」

翁可歆一驚，「這……我還真沒想到，只以為老師親自道歉，或許會顯得更有誠意……」

「校方可以對老師祭出懲處，但是對外發(fā)言，還是由校方代表出面。」

「我明白了……」翁可歆泫然欲泣。

當(dāng)天她依照林存樂的建議，在校內(nèi)會議中對高層提出做法，也獲得贊同。下午由兼任發(fā)言人的副校長對外受訪之后，新聞只炒了一天，就漸漸被淡忘了。

撐過去之后，翁可歆大大松了一口氣，卻覺得整個人都已精神耗弱。

「你不是做這行四年多了嗎？我以為你已經(jīng)很熟練了，」過兩天翁可歆搭林存樂的車要去車站時，他笑問，「那時聽你緊張得什么似地。」

翁可歆微微臉紅，解釋說：「通常有這種負(fù)面新聞，都是主任要和高層溝通做法的，我們這種小員工根本無從插手；他們有什么結(jié)論，我們只要乖乖照辦就是了。以前發(fā)生時還有指示可以遵循，這次主任不在，我只得自己扛下來。」

「原來如此。」林存樂說。

翁可歆一疊連聲地為自己辯白，卻只換到他簡略的回應(yīng)，不覺有點氣悶。安靜片刻后，她才又猝然問：「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對公關(guān)危機管理那么在行？」

「我天賦異稟啊，」林存樂敷衍地說，「有些人就是生而集聰慧與圓融于一身。」

「又在唬爛！」翁可歆罵道，心里略感氣惱，便不說話了。

她覺得他很神祕。不論談吐、氣質(zhì)、文筆，怎么看都不像一個普通計程車司機。但每當(dāng)她探聽他的學(xué)經(jīng)歷或背景，他總是顧左右而言他，或是胡亂說些沒營養(yǎng)的話來應(yīng)付。而這只會讓她對他更加好奇。

無論如何，她仍是很開心能夠交到這個朋友。他不僅成為她工作上的智囊，還什么話題都很能聊，甚至包括感情上的煩惱。

另一個和羅書暐吵架而出走的傍晚，翁可歆在前往鄒恩雅家之前，打電話問林存樂有沒有空出來。通常這時間約他，他都會以正是生意最好的時段而斷然拒絕；這回大概因為她的語調(diào)實在太沮喪，他竟難得大發(fā)慈悲地答應(yīng)了。

翁可歆坐在碧潭旁的階梯上。后方一整排的小吃攤和瀏覽夜色的人群熙攘著，潭邊樂團演唱著抒情搖滾情歌，那些聲音進了她的耳里卻沒進入她腦里。她將托腮的手肘撐在膝上，靜靜凝望著波光沉鬱的潭面出了神。

不一會林存樂雙手插在口袋，悠悠晃晃地出現(xiàn)了。她很少看到他站直身子的模樣。他比她以為的還要高一些；不知是否因為長時間坐在車?yán)锏年P(guān)係，微微佝著背。攤商招牌五顏六色的燈光映在他眉目疏朗的臉孔上，帶著一種幽微的魅力。她這才想到，自認(rèn)識他以來，她大多是在夜里見到他。

「你來啦，」翁可歆拿起放在身側(cè)的紅茶遞給他，「給你，我請你喝的。」

「這么客氣？」林存樂彎腰接過，在她旁邊坐下。

「是為了答謝你放棄一個晚上幾十萬上下的生意，來陪一個落魄的都會女子聊天。」

「知道就好，」林存樂喝起紅茶，「前兩次你不都約咖啡廳？今天約在這種地方，不怕被男朋友看到誤會？」

「這地方怎么了？」

「不覺得有點浪漫嗎？」他微微一笑，「若在咖啡廳，至少你還能假裝在聊公事。」

「我有什么好假裝的？又沒做虧心事。」翁可歆白了他一眼，「我只不過是今天想到戶外走走。」

「好吧，」林存樂說，「那現(xiàn)在要跟我分享落魄都會女子的心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