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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陳誼的再三確認下,卓航頭也不回連滾帶爬往外走。
好吧,陳誼很失望。
此時溫都府尹居然帶官兵過來了。
被眾人攙扶起來的女子自知控訴卓航只會讓自己再次陷入困境,眼淚更加肆意,無力靠在同伴的懷里一再聲明什么事都沒有發生。沒有人再為她發聲,大家只是沉默著、按部就班著,可憐著,遺忘著。
溫都府尹面帶不忍,正打算催促著自己的下屬離開時,陳誼拽住了他。
她自首,她威脅了上黨郡王卓航,有違溫都律法。
沒錯,官,是她報的。
為的就是,在新年前,入獄。
溫都衙門的牢獄不比大理寺,陰寒破舊,牢門后,獄卒飛快將牢里的破爛掃除,熏艾,搬來干凈的床,換上嶄新的床品。
“陳姑娘,快過年了,何必受這牢獄之災。”府尹怕揚起的灰塵瞇陳誼的眼睛,在面前扇風。
陳誼并不回答,只是溫和地笑著,將身上帶的碎銀分發給官兵。感謝他們的照拂。
南國律法下威脅不是重罪。受威脅方表示諒解后,威脅方輕則口頭警告,重則罰點小錢,就結束了。可,卓航拒不承認他被陳誼威脅了,不愿在溫都衙門露面。
“這么說…”陳誼一身白衣,在牢獄中依潔凈鮮亮,她細長的手指輕點在唇上,深思后笑著對門外的府尹說,“是我污蔑了上黨郡王殿下。”
“呃…啊?”府尹沒想到陳誼這么油鹽不進。有人治治卓航那個蠢貨所有人樂見其成,可沒人想夾在中間承受著兩方的壓迫。
僵持下,陳誼首先見到了上黨郡王府傳說中唯一的君子、仁慈寬厚、每天被迫給父親和弟弟收拾殘局的世子-卓立川。
卓立川英俊非凡,眉目鋒利,除了臉型外,與上黨郡王府的所有人都不像。他告知她王府已經向當日被騷擾的女子賠罪、補償,并保證之后會嚴加管教父親的言行。誠摯贊揚陳誼見義勇為的勇氣,敬佩她對南國律法的忠誠,最后,懇請她能放過卓航。
陳誼仔細聽完了卓立川說的每一個字后,認真地看著他問,能不能陪她下棋。
卓立川贏了。他以為他與陳誼的博弈也贏了,滿意地離開。
然而一切如故。
次日,英王進入地牢時,陳誼左手撐著頭,右手捻著棋子,深思。
有人落下一子,陳誼坐正了,跟。
陳誼輸。
她倒一點也不氣餒,抬眸看著對方,滿是欣賞和佩服。又快又準又狠,這是個不得了的聰明人。來著衣著不凡,頭頂的寶冠、腰間的衣帶和垂下的玉佩,無不昭示著優越的家世和尊貴的地位。他的手指修長但粗糙,掌心的老繭明顯,手上和臉上都有刀劍痕跡。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
“英王殿下。”陳誼斂容,正身行禮。
她等他很久了。
“待在牢,無非是要在聯誼書公開前避開李家的審查。”陳衛說,“冒進但有效。”
陳誼沒有回應這句。
“風樂出現了。饒來和潘恩斯在雙月樓見的第二面,我聽到了。”
“我的暗衛沒有聽到過特別的琴聲。”
“我師父也沒有。”陳誼抬眸,“或許,只有會天音的才能聽到風樂。而且可能會風樂的聽不到天音。”
“匪夷所思。”陳衛信。
“你不該把你會天音的事情告訴我。”陳衛如寒芒的目光深深打量著對方,“很危險。赤子抱金。”
“與風樂交鋒后,我吐血了。內臟受損。”陳誼看著陳衛,眸色很沉,“這場較量,我既然已經上場,便不死不休。李宣寐身體康健,卻英年病逝。這是我的前車之鑒。”
“我想,殿下應該同意易清和郡主的婚事。我第一次聽到奇怪的琴聲,是在雙月樓。時間基本能對上郡主對易清怦然心動的那一刻。那個點雙月樓沒什么人,易清知道我的行程。若不是李文岐和潘恩斯作亂,我還不能撞上。”
“你懷疑易清?”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況且、只是觀察。”
“為了觀察,你讓我同意我獨女和一個無權無勢無能的小子的婚事?”陳衛的語氣中沒有多少情緒,卻讓人感覺周遭的空氣稀薄了三分。
“……”陳誼沉默良久,“對。”
如果易清真和風樂有關,他的目標不可能只是陳織云。誘敵深入,才能甕中捉鱉。
“可以。”
出乎意料的,好像沒有多少心理負擔。陳衛同意了。
至此,陳誼獨自在牢里待到除夕的深夜,新春的子時,直到英王的家臣報告聯誼書已經漂漂亮亮地貼在了闌瑤居。
看到那張散發著墨香的紙,她的手指慢慢撫上厚實光滑的金輝紙,最終停留在了鐵畫銀鉤的“謝文知”三字上。
“新年好。”青年踏著雪而來,帶著似有若無的檀香。
“新年好。”陳誼的手指收回至袖袍中,看著青年,她說。
“我帶了自己包的餃子,蝦仁餡的哦。”謝識之看著她,唇角彎起,“還帶了煙花。”
“…”青年溫順得讓陳誼害怕,她瞇了瞇眼,“池早沒有和你說過嗎?為了掩護饒來,我拿你混淆視聽。”
“我不信。”謝識之笑了。純白的雪那刻在他面前失色。
一晌貪歡。
跪在李家的家規前,她想起了一些不堪提起的破碎往事。
長平的酒樓,溫香的房間,陳誼看著沒有臉、身子也模模糊糊的言盛,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記憶中,對方什么都沒有說,只是含著淚,緊鎖的眉頭幾乎鎖不住匯聚起來的眼淚。那是一雙很澄澈的眼睛,干干凈凈的,能讓人想起世界上一切最美好的東西。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面對美的事物,陳誼的第一反應是“像他的眼睛”。即使她已經絲毫都不記得了。
他轉過身,費勁全力握住椅背,才使得自己沒有崩塌。
“滾。”
這是言盛留給她的最后一個字。
她不喜歡后悔,也從來不后悔自己的選擇。因此,一個不知何處而生的念頭反反復復地折磨著她,她會后悔謝識之。
陳誼閉著眼,深嘆了一口氣。
對于一年前,在更莊重氣派輝煌的祠堂里,在一排排嵌在排位的平安扣前,在幾乎要把人的眼睛熏瞎的香火中,在環坐著的各位長輩提防的眼神下,被詢問的問題,陳誼在這個簡單普通的宅子里,在一本泛黃的家規前,在隱約響起的鞭炮聲中,在李陽陽的眼神下,做出了同樣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