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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了一霎,愈見躁動。
寧王步出去,身邊兒跟著的近衛便高聲道:“見了寧王殿下,還不跪?”
災民被這一呼喝,條件反射地跪倒在地,哭訴聲一聲高過一聲。
謝杳從門后望去,寧王這座別院就連門前的空地亦是打掃得纖塵不染,兩旁種植的花草長得規規矩矩,一眼就知是被專人好好打理的。實則不止是寧王,這滿京城里哪戶大宅不是此般模樣?
而門前這一大群人衣衫襤褸滿面灰土,個個兒面黃肌瘦,與此地格格不入。
寧王叫了起,本是想先講兩句道理,可惜他忘了底下這些可不是他素日往來的那些朝臣,而是些興許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白丁,哪兒聽得了他這說法?
他一席話實則沒幾句,卻屢屢被打斷,眼見著災民情緒又激動起來,他的聲音已然壓不住,寧王當機立斷令幾個小廝將銀錢散發下去。
這招顯然奏效得多,人群的議論聲小了不少。
謝杳在門后掂了掂手里的扇子,抿著嘴往遠處看。
在她視線所及之處,又有災民往此處靠攏,三三兩兩走在一起,或是互相攙扶,或是各自趕路,但觀之數目卻是不少。
謝杳又低下頭去研究團扇上的繡花——送禮這事兒,一道禮怎么能顯現出誠意來?
因著不斷有災民加進來,外頭的聲音一陣兒吵過一陣兒。早先安插在災民里頭的人開始活動起來,本著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挑事兒態度,字字皆落在痛處上。
當一群人聚集之時——尤其是一群窮途末路到光腳不怕穿鞋的人,其中絕大多數便失了思考的能力。這時候,只消幾句話煽動,就如同將明火丟進干柴堆,“轟”一聲,火焰便能吞了人去。
而憤怒的情緒是極易傳播泛濫開的,群情激憤喪失了理智的人群,能做出什么事兒來都不必太驚異。
寧王這邊兒還未來得及有什么舉措,局勢便要控制不住。寧王手下的人無法,無論如何總得先護著主子周全,便往門后退,預備著先退進門內,將門一關,安危有了保障,后面的事兒再從長計議。
有眼尖的災民看出了他們的打算,整個局面愈發失去控制。
就在這時,忽的有一人搖搖晃晃從人群中走出,還未讓人瞧清他的面容,他便聲嘶力竭地大喊了一聲,聲音凄厲,嗓音拔到高處無以為繼劈裂開,聽的人耳膜都跟著震得疼。
他陡然向寧王沖過去,寧王身邊的近衛反應也快,幾個人緊緊貼著寧王身前,將寧王圍在身后,拔刀出鞘。
可那人卻是一頭撞在了大開著的一扇朱紅描漆鑲金鉚釘大門上,血順著朱紅的門漆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
那人的身子軟下來,順著門緩緩滑落在地上,這一撞力道極大,人已然是面目全非。
謝杳端詳那團扇上的繡花時,沈辭便不動聲色地到了她身側。幾乎是在那人沖過來的一須臾,沈辭抬手覆上她的眼睛。
謝杳眼前被那只溫暖的手擋得嚴嚴實實,只聽得一聲沉悶的巨響,也猜出了個大概——她一早也便預料到了會有如今這一幕,又或許說,這一幕合該是她隱隱所期盼的那樣。只有事情鬧大了,不好收場了,寧王才會栽得狠一些。
涉及皇權爭斗的東西是不該想得這么透徹清楚的,這般只會讓自個兒胸膛里那顆心臟一日比一日負重難行。
但謝杳不想騙著自己,那人就死在她面前,間或是因著她的算計,倘若她也把自己騙過去了,更沒人能記住這場死亡。
這些心緒沈辭比謝杳更熟稔,也約莫知道謝杳心里是如何作想。可他還是伸出一只手來覆在她眼前,低聲同她道:“別看。”
他能感受到她鴉羽般的睫毛掃過掌心,能感受到在聽見那聲巨響后她紊亂的呼吸,所以他用另只手,握住了她垂在袖中的手。
謝杳輕輕掙開他握過來的那只手,反而抓住他擋在她面前這只手的手腕,將他的手拉了下來。
沈辭見她堅持,也并未再攔,順從地撤下了手,又順理成章地反握住她。
謝杳深深望了一眼血泊里辨不出面貌的人,手里用了兩分氣力,不知為何想起最初她重生過來,凈虛真人與她交底時說的話。
她那時說,天下蒼生她顧不上,也不想顧上。往后種種,看似意在民生,也不過是因著受凈虛真人以救命之恩相脅的所托。時至今日,她才恍惚有些明白了凈虛真人當時所想。
寧王退進門,大門立即被關上緊緊閂好,將那具漸冷的尸首和陡然炸開鍋一般的喧囂皆阻隔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