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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世子,我好多了。”她已有力氣說話。
“那便好...”他欲言又止,目光還是落在郁晚的臉上。
“世子有話直說無妨。”
馮修筠被人看穿,羞赧地團了團手掌,面色逐漸收斂得正經,斟酌道:“姑娘...姝厭是你什么人?”
郁晚驚詫地抬眉,“是我師父,您和師父認識?”
馮修筠一怔,目光復雜得讓人看不明白,既像是欣喜又像是失望,既意外又似意料之中,他頷首會意,“啊...她是你師父。”
見郁晚一臉疑惑,他又連忙笑著解釋:“我與你師父是舊交,三十年前的事了。她...她想歸隱山林,我那時年輕氣盛,放不下俗塵雜事,再后來便入獄,這些年一直待在這一隅囹圄。”他一邊說著,眼里泛起濕潤,便垂下眼睛遮掩,“也好,她還收了徒,教得這般好,畢生所學都有人傳承。”
郁晚看著馮修筠一臉感慨和悲傷,心里隱隱冒出個猜想,但她不好過問長輩舊情私事,轉而問道:“您是通過我方才用的掌法看出我與師父的牽連?”
“是啊,那掌法是你師父獨創,以至柔克至剛,專門對付以力量見長的對手。你學得很好,今日若不是有你,我大抵是走不出來了。”他看上郁晚片刻,還是沒忍住問:“你師父這些年還好嗎?”
郁晚一頓,心里沉得厲害,艱難開口道:“師父六年前去世了。”
馮修筠聞言猛地抬頭看她,眼眶頃刻紅透,渾身骨骼坍塌一般,瞬間顯出一股濃重的頹喪,唇上顫著喃喃:“怎么會...怎么會...怎么去的?”
“師父年紀大了,生過一場大病后體虛得厲害,將養一段時日后還是走了,所幸未遭大罪。”
馮修筠垂臉捂住眼睛,立時有水光從骨瘦的指縫溢出來,他口中不斷喃喃:“姝厭...姝厭...”
郁晚看得于心不忍,未出聲打擾。
師父早年入世,三十多歲時歸隱山林,后到娘親家客居一段時間,恰逢郁家大難,帶著她一道回了雁拂山。她這一生不算長壽,但過得隨心暢快,離開時也未留遺憾,要說有,便是自己不顧勸阻執意復仇。
“姑娘,還未問你姓甚名誰?你既是姝厭的徒弟,于我便也如同...”馮修筠想說“女兒”,最后還是改了口,“如同小輩。你這回又救我性命,如若有何需要,我必定竭盡全力相幫。”
“我叫郁晚。”她瞇眼想了想,搖頭道:“眼下無甚急需之事。”
馮修筠一聽,面上又是一震,“你姓郁?郁月濃是你何人?”
郁晚抿一抿唇,看來修筠世子也是爹娘的故人,“是我娘親。”
“郁家還有后人...”馮修筠眼里含淚,露出個欣慰的苦笑,臉上的憂傷愈發深沉,“姝厭與月濃情誼甚深,郁家遭那等大難,她必定痛心疾首,能將月濃的女兒養大,于她也是莫大的慰藉。”
郁晚眨了眨眼,眼睫已被浸得濕潤。爹娘于她向來很遙遠,師父去世后,這世上唯一連系她與爹娘的人也不復存在,現下竟然遇到上一輩的故人,讓她感覺爹娘曾鮮活地來過這世間。
馮修筠又關切地問:“你怎的入獄?莫不是想為郁家報仇,得罪了譽親王?”
郁晚隱隱覺出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我未向譽親王尋仇,我找的那人是廊州的閔祥安,師父說閔祥安當年誣陷爹娘走私...”
“那人不過是個幌子罷了!”馮修筠面上忿忿不平,“譽親王那時陰謀險些被揭穿,不得已找人嫁禍給你父母!”
郁晚眼睛倏地瞪圓,頃刻水意上漫,“您...您詳細說說!”
馮修筠見她這般反應,心間涌上萬分酸澀與疼惜,思慮半晌,緩緩嘆一聲:“此事說來話長,個中辛秘知曉的人少之又少,想必姝厭也不甚清楚。如今二十余年過去,痕跡泯滅,一切只能自由心證,待我輩死了,這世間便再無人知曉他們的冤屈,你是他們的女兒,該當清楚當年的真相。但你切記,我說這番話只是想讓你知曉你父母皆是至情至性的江湖兒女,并非譽親王污蔑的反賊,絕非是為了讓你去找譽親王尋仇,他如今只手遮天,我這般家底都無以奈他如何,姝厭和月濃一定都希望你平安活下去。”
郁晚忍淚重重點頭。
馮修筠又取來蒲扇給郁晚打扇,娓娓道來:“這些年來譽親王因助陛下登上帝位而獨得皇恩,實則三十多年前真正想奪嫡的人正是他自己!我親眼目睹譽親王對先帝六皇子下死手,陛下做皇子時不得恩寵,譽親王本以為六皇子死后先帝會眷顧他,未成想最后還是遵了立嫡立長的祖制。但那時前有我家,安國公府,后有蒙家,皆是忠君的武將世家,譽親王羽翼未豐,一時未成大氣候。
陛下登基時已年近五十,故而未過幾年便將立太子一事提上日程,譽親王以為又等來機會,幾次三番在陛下面前示好,但陛下最終還是立自己的長子為太子,當今太子只比譽親王年幼三歲。自那回起,譽親王徹底動了反心。因謀殺六皇子一事,我對譽親王提防已久,懷疑他與邊北暗中勾結,對其一舉一動皆留了心眼。
當年郁家鏢局人手近萬,他想招攬為己用,但你爹娘未從,他便懷恨在心。你爹娘接了一批貨,原以為運輸的是布匹,未成想底下藏的是火藥——這一事,我至今也有些疑問,為何當年他們未發覺貨物不對,幾十車的火藥不是小數目,該當不會出紕漏,只能懷疑鏢局內里有人做了手腳。”
郁晚心間一涼,手指狠狠攥緊,頃刻想起一人——吳老三。
“譽親王借你爹娘之手將火藥運回廊州,我得了信便連夜上稟陛下。譽親王咬死不認,幾欲以死明志;后又有人指認那貨物是自己定的布匹——那人該當是你提過的閔祥安,他指認是你爹娘心懷不軌,暗箱操作將他定的布匹換作火藥運回十四州,意圖謀反;且譽親王以郁家鏢局底下人的性命為要挾,逼迫你爹娘認下罪名。如此重錘之下,陛下信了譽親王的話,當他是被污蔑,而你父母勾結十四州意圖謀反。
我那時因拿不出再多實證而被冠以誣陷親王的罪名,陛下震怒,借機敲打,父親母親求情多回才保下我一條命,也因著對我網開一面這事,蒙家出事后父親為報皇恩重新披甲上陣...”馮修筠說到此處聲音已嗚咽。
“譽親王對我懷恨在心,遲早伺機報復,故而我自請來廊州坐牢給他賠罪,不少人知曉我與他之間的齟齬,他不敢在自己的地界對我下手。”
郁晚恍然明白過來為何修筠世子的牢房在一樓卻無人給他發鑰匙,地動是天災,若他死于天災,安國公府哪里能怪罪到譽親王頭上?
好生歹毒!
“自古君王多疑,陛下雖信任譽親王,但不會全然不設防,經我‘污蔑’一回,他不敢再輕舉妄動,安分了這些年。如今陛下年事已高,不知他是否歇了心思...”
郁晚思慮半晌,謹慎道:“前些日子譽親王大壽,從邊北走私了一座鴿血紅玉石雕成的觀音像做壽禮,我此番下獄便是因走私之事見光,但陛下知情卻未追究。”
馮修筠聞言咬牙切齒地嘆氣,“狼子野心!”
他又無奈地搖頭,“若無實證,陛下大抵不會信,譽親王如今年歲也不小,誰能料他還在與邊北勾結,一句只是貪好奇珍異寶便可遮擋過去。”
郁晚垂著眼瞼長久沒說話,半晌,她緩緩開口:“世子,您方才說若我有需要,可找您相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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