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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不回話,他順著我的視線看了過去,止住話頭,陷入沉寂。接著我感覺到一陣莫名震顫,原來是他全身顫抖了起來。涼意竄上腦門。只聽得他欣喜若狂地道:「陰年陰月陰日陰時生,終于找到了,我終于找到至陰之人了!一次還兩個!這下那移花接木的術法就派得上用場了。」大約是太過興奮,那支拿著令牌的手不停揮動,遮在我的眼前。一黑。
濃厚的爆米花味瀰漫開來。睜開眼。白光閃爍,銀幕上一臉憂鬱的男主角正擁著女主角,激昂的音樂飄出,我看著銀幕,但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上面,眼角捕捉到坐在一旁的眉的身影。她專注地凝視電影,閃爍的光線照在她的側臉上,明滅,明、滅,細緻的五官反映出深邃漂亮的陰影,一身名媛式的針織衫散發出如蒼藍大海般的幽光,碧波盪漾。
儘管是較老的式樣,她穿起來還是那樣好看。
曾問過眉,為何每次與我出來,都是這身打扮?當時她垂下眼睫,只說這套深藍色珍珠釦針織衫是亡母所留下的紀念,便沒多再說什么。我記得,這也是眉唯一帶去孤兒院的物品,如有重要場合,她常會穿起這套服裝,而每次回去后,也都會細心照護這件衣服,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頭的灰塵臟污。
我抿了抿唇,湊過去她耳邊,細語道:「可別跟成萱說我帶你來這里,她會唸我太偏心。」
眉明顯有些緊張:「那怎么辦?可是,不太好吧……」
我看了好笑,又說:「喔,眉,沒關係的,我剛剛只是說笑而已,你別緊張,她才不會介意這點,她早就知道我們的事了。」
聽了這番話的上半部時,眉的睫毛顫了顫,彷彿安心下來,但聽到下半句,她又愣了一下,隱約可見到兩頰已泛起潮紅。
「就快要成功了,」我語氣停頓了一下,續道:「這次合作計畫后,我們一起搭船到遠海渡假吧,也許英國,也許北歐?什么地方都好。」我伸手撫向她的臉,唸出那段成萱曾說過的話。可是手還沒觸到臉龐,燈光便全滅,黑暗朝我倆籠罩過來,將眉的身子染成一片墨黑,片尾音樂跟著響起,一行白色的工作人員名單緩緩升起,手只好懸在半空中。
散場后,我遞給她電影票根,她輕輕勾起一抹微笑,鎮重其事地將票根收了起來,臉上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說是想留作紀念。
「以后我會有更多間錢,可以帶你看更多部片。何必特地留著?」
「不、你不懂,」眉搖搖頭,「每次的回憶都不一樣。」她看著票根,眼睛在發亮,像是有些溼潤。「這是第一次,以后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據說,古照軒幾天前還親自來見院長,就是為了商量我的事。」我仰望天空,發出豪語。「眉,這還只是第一步而已,我一定會帶你們離開這個鬼地方,乘船遨游四海。這個世界是如此遼闊,誰要一輩子待在孤兒院里?等著吧,我會成功的,到時那些人就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后悔了。」
「我倒是覺得,只要跟你在一起,無論是什么地方都很好。」
停住腳步,回頭望去。
她的身形在我眼前慢慢轉灰、轉暗,猶如被無名火焰燒透的一團灰燼,先是破散,而后飄飛成一大把黑紫色的花瓣。我大叫著,伸手想拾取至少一片,卻撲了空,只能看著它們于夜色里扶搖直上。
花瓣在空中飄飄搖搖,在燈光的照射下,每片都映出不同的她:小時的眉,兩手托著口琴吹奏的眉,替我擦藥的眉,垂下眼睫的眉,望著遠方思念亡母的眉,和我、成萱一齊打鬧的眉,穿著一身藍的眉,定定看著我的眉……那些飛散的碎片全都是她。我將那些畫面深深印在瞳上。
眼瞳再也擠不下其他景物,她的笑語環繞在四周,朝我聚攏。
紛雜的記憶爭相沖刷腦海,不照次序,思緒凌亂。林秘書和古照軒自私又丑惡的面孔躍然眼前。他倆一起計畫了這一切,我們三人沒有防備地上了船,卻被他們二人給綁了起來,成萱昏厥過去。船上飄飄晃晃,無處不是浪聲。
「讓我代替她。」
「呵呵,你的命對我有什么價值?我只要她們二人,我要她們的運,那可是能讓我事業蓬勃發展十五年的運啊!林秘,現在我們該做什么?」
「必須先取祭品的血施法。」
「從指頭?有必要這么麻煩嗎?什么地方都行吧?不用松綁了,隨便拿一刀劃了最快了事,哪,那就臉上吧。」
眉的臉上佈滿無數刀痕,脖子被一條粗繩狠狠勒住,她掙扎,手腳漸漸無力,全身失卻血色。我感到透體冰涼,牙齒咬得出了血,古照軒雙手抱在胸前,富有興味地看著林秘書處理好一切,眼中透出狂熱,他在眉的喉嚨上劃下最后一刀。
我悽愴地大喊,不停地大喊,嘴里吃了古照軒一腳,又一腳,嘴邊腫得都是瘀青、鮮血,終于林秘書拿膠帶封住了我的嘴。于是我死命咬著牙,瞪大了雙眼,要把這兩人的模樣刻在瞳里、腦中,還有我的靈魂深處!
我忘了。但我又想起來了。
我猛然站起,往反方向衝了回去。
如果沒有他們,眉不會死……如果沒有那道交給我的符……我也不會親手毀滅眉,令她魂飛魄散,再也無法回到這世間……
記憶流過的最后一幕,那幾盞散發黯黃光芒的街燈下,微風吹拂,眉的衣衫隨之起舞,幾片落葉飄過她的面前,我瞧見她撥了一下被吹得凌亂的頭發,轉過身子,凝視我。我看見眉的瞳膜上映出我的身影。清清淡淡,泛起水波。那是我見過最美的一幕場景。
她就這般定定看著我許久,彷彿想將我的身影刻在腦海、刻在心里,永遠也不忘卻,那眼神似在說:楊,我這輩子不可能會忘記你的……我也是,我不會忘記你的。我想這么回她。
好平靜,但是這一切慢慢轉淡,完全消逝。
記憶中的影像不再播放,一切已到盡頭,畫面停留在眉痛苦、絕望和悲傷交雜的表情,在我眼前消失的那一刻。無論我多想從頭再看一次,都得不到任何回應,已經沒有后面的場景了,有的只是一片空白。
背后傳來成萱帶著哭腔的緊張叫喊,我將那聲音拋在腦后,但它仍如附骨之蛆般緊隨我。隱約,我聽見遠方那曲哀傷的口琴調子仍持續著,彷彿那個小女孩仍站在原地,看著我,拿出一支小小口琴就著嘴,奏出那首憂傷的曲調。口琴聲對我傾訴,但它追不上我,只能在風中飄盪,消散于空氣前。
咬著牙,眼淚滴下,如來自地獄的灼燙火焰。
我會為你復仇。
我的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