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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庭芳兀自看著餐桌出神。
盛了粥未及吃被咋呼聲打住了,白糯的粥上紅棗點點,簡雁容摸不透許庭芳心事,才想再接著試探馮允口風,許庭芳霎地抬頭,揮了揮手,斷然道:“趙大人,升堂公斷吧?!?
青天紅日,明鏡高懸,堂下跪著穿粗布衣衫的老漢老婦,低垂著頭看不到臉,垂在身側的手枯瘦如爪籬,粗糙暗黑,是長期勞作的人。
“威武……”差役敲著升堂棍,簡雁容湊到許庭芳耳根邊,悄聲道:“干嘛不給我試探趙頌明的老底?”
“試探什么時候不能,非得以身犯險?”許庭芳瞪她,這日身上不是慣常穿的白色束身錦袍,而是一襲蜀州織錦藍色寬袍,腰間松松系著石榴結子宮絳,不同于程秀之的艷色,一雙眸子烏黑幽深,沉沉如無底深潭,幾欲吸去觀者魂魄。
簡雁容失神,迷瞪許久方回過魂來。
既不欲試探,簡雁容也懶得裝神弄鬼了,走到公堂上擔架前,掀起蒙著采桑尸體的白布,拉了衣袖查看。
殷紅的一點守宮砂因生命的消失微有沉暗,卻不影響它所要表達的。
趙頌明和馮允齊齊變色,自稱采桑爺娘的老漢和婦人呆怔住,原來有模有樣嚎啕哭著的,被扼住喉管似霎地住了。
“采桑既沒*,何來被強辱而羞憤自絕一說,刁民誣陷朝廷命官,罪無可恕,給本官狠狠地打?!壁w頌明一愣之后猛拍驚堂木,厲聲高喝。
“大人且慢,他們并非采桑爹娘,問清楚了再打不遲。”簡雁容淡笑,將白布蓋上,施施然回到公堂一側座椅上坐下。
趙頌明方才只是神色有異,聞言臉色變得煞白,烏紗翅帽抖了又抖。
簡雁容笑咪咪宣了聲佛號,不待趙頌明抖夠,慢條斯理一五一十說起破綻。
采桑皮膚白皙小手嬌嫩,那老漢和老婦則明顯是農家之人,衣食尚未周全的人家,如何養出一個身嬌肉貴的女兒。
老漢和老婦癱倒地上,連分辯一聲都不能夠。
自到濟陽府后,趙頌明招待自己和許庭芳殷勤小心,本來想放他一條生路的,他竟設局欲逼自己同流合污,不能容情了。
簡雁容探手入懷,掏出一份字狀遞給許庭芳,打著官腔道:“許大人,茲事體大,煩請大人上報朝廷吧?!?
簡雁容當晚決定順水推舟留下采桑試探趙頌明,就已防著趙頌明設套,恐嚇了采桑一番,命她將是何人送她進河督府,安排她進河督府做何事,要達到什么目的,她是什么人都書寫下來,簽名畫押。
采桑是安陽王府的家伎,此次奉命從京城來濟陽城勾引簡雁容,送她到濟陽城的是安陽王府的管家,接她的是趙頌明,把她帶進河督府的是馮允,安陽王交待,要她勾引簡雁容后,讓簡雁容說服許庭芳,不追查安陽王在濟陽府轄下各郡的田地。
“許大人,在濟陽府發生的案子,本官有權過問……”趙頌明朝許庭芳伸手,抖抖顫顫,想要簡雁容遞給他的字狀。
“普通案子自是由趙大人公斷,不過這件事牽涉到嚴容,嚴容是皇上親命隨本官下江南的,本官也不敢自裝,只能具本上奏了。”許庭芳冷冷道,喊河督府的差役:“把人犯看押起來,尸體看好,等皇上派人來審查?!?
趙頌明跌坐公案后,整個人癱了。
馮允配合趙頌明,給他出謀獻策,皆因妒恨簡雁容,又與趙頌明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今見趙頌明大勢已去,顧不得忠貞節義了,撲通一聲跪倒地上,大喊:“許大人,小人愿招認所有罪狀?!?
第五十三回
有了馮允的口供,也不用等朝廷來人了,許庭芳命人把趙頌明暫押牢房,濟陽府衙暫時封閉。
許庭芳詳細寫了奏折,使人飛遞進京,一面又和簡雁容到新渠郡等地,將戶主不對的田地登記,開渠工程迫在眉睫,需在明年洪汛期之前水渠挖好泄洪進水,亦不等京里來人判決了,工事先進行。
大事小事不少,一遭走下來半個月過去,兩人方得以回濟陽。
“這么容易就擼下一個五品官,一點也不刺激?!被氐胶佣礁?,簡雁容抱怨。
“你以為會怎么樣?”許庭芳斜睨她,他的心情似乎很好,這一瞥,笑意隱隱,酒窩微現。
簡雁容愣了愣神,聳聳肩,“我以為還有抵死反抗大聲喊冤什么的?!甭砸煌?,嘿嘿一笑,道:“不過想來也正常,我留下那采桑演了一出,你配合跟著馮允去了那南風館,趙頌明以為我們倆一只腳踩進圈套了,拉上賊船易如反掌,后來措手不及也是自然?!?
不是配合,他是以為真的以為簡雁容跟采桑……許庭芳赧然,說不出話。
兩人進了院子了,庭前芭蕉翠-色喜人,許庭芳腳下一頓,把簡雁容拉到芭蕉旁。
他想說什么?簡雁容懷里揣了小兔子,心臟撲咚撲咚跳得歡快。
許庭芳鼓起勇氣,低低道:“趙頌明的案子報上去,事涉王侯占地,跟田稅新令相關,想必來的秀之,若是秀之,你跟他把話說清楚,可好?”
讓自己跟程秀之說清楚什么?簡雁容不解,瞪大眼看許庭芳。
紅漆廊柱,落日桔紅色的余輝掠過青黛色的屋檐照在簡雁容臉上,俊秀的眉目憑添了婉約風韻,雖無三醉樓樓閣綠樹繁花為背景,綠葉之旁,容光煥發,俊秀清靈,亦別有一股傾城之態。
許庭芳身體一熱,血往腦袋涌,拉起簡雁容朝房間疾走。
手攥得很緊,袍裾拉起搖曳的影子落在青石地面,步履如風的行動不經意間便有了流水的脈脈情意。
房間里炭火燒得旺,窗戶閉著,暖熱如春。
房門砰一聲合上,天光阻隔,余了一室昏暗,格外安靜。
兩人都沒說話,交扭的手心都是汗,潤濕,粘膩,不舒服,卻不舍得松開。
暮色更重,窗外樹枝映在木隔子窗的窗紗上的影子從明到淡,許庭芳松開簡雁容的手,顫抖著,扣著她的肩膀,把她往懷里帶。
他的動作極為慢,忐忑不安,似乎怕被拒絕,簡雁容心跳失控,怦怦響著,離許庭芳胸膛越來越近了,她聽到許庭芳的心跳,韻律如戰鼓錚鳴。
兩人緊靠在一起了,兩顆心的跳動不分彼此,帶著花開的妖嬈芬芳,甚是激烈。
簡雁容微闔上眼,緩緩把頭貼上許庭芳胸膛。
許庭芳被貼得腦子里一片空白,極想像那日迷夢里那般,把懷中的人抱到床前上下其手。
不行,得問清楚,不能糊里糊涂處著,他也決不接受和程秀之一起擁有愛人。
“嚴容……”勉強忍著,許庭芳把簡雁容推開,扳著她的肩膀,結結巴巴表白,跟索要名份,“嚴容,我……我不能接受你和秀之來往,你……我……我要跟你換貼,你跟秀之斷了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