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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秀之追了很遠才趕上快步離開的許庭芳。
“走這許急做什?后面有虎狼追著?”程秀之打趣道,一手搭到許庭芳肩膀上。
許庭芳身形一閃,略退了一步避開,道:“后日便要離京了,有許多事兒要做。”
“再多事兒也不急在這一時,怎么?聽到聲響難為情了?”程秀之一笑,不讓他走,“回來,我教教你,你不近女色,少了許多閨闈之樂,這么大了,頭一遭聽到是不是?”
許庭芳原來神色便有些難看,聞言眉眼更沉,一雙手輕攥起,復又松開,深吸了口氣,搖頭道:“真個有事,你快回去罷,出京前我便不來跟你辭行了。”
這是為何?難道知道自己房中是簡雁容?程秀之心下暗暗沉吟,面上笑道:“你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回京,急什么,舉杯邀月對飲一番再回不遲,怎么?心里有什么不痛快?”
許庭芳本不欲說的,忍無可忍,道:“方才我在路上遇到你那個通房叫什么滿的一路走一路哭,秀之,你既有了那容哥,愛之不過,為何又收房中人?雖然斷袖傳出去面子上難聽,然你已擇了這條路,便得專心一意方可。”
男人立于天地三妻四妾有何不可,不過一個玩物,哪就當正室敬重了,程秀之張嘴想反駁,許庭芳看他眉宇神色,已是明白,人各有志不必相強,不說了,拱了拱手,闊步離開。
燈水朦朧,暮色低迷,程秀之望著許庭芳挺拔的背影出了會兒神,冷冷一笑。
相府公子之尊,身居錦繡膏梁,他抱的竟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想法。
可笑可惜,你癡迷簡雁容,簡雁容卻心儀于我,我有通房了,她仍是喜歡著我。
許庭芳出了相府又來到簡家,那簡小姐既說身不由已,想必諸多不便,他也不托門房轉交香囊,輕輕一躍越過圍墻。
四下里黑漆漆一團,園子廊下一盞燈籠不見,許庭芳聽過簡重燁孤吝之聲,只不知竟吝嗇至此,暗暗奇怪,稍一停輕一縱身上了一處房梁,放眼四望,只有一處地方有微弱燈光,便朝那處而去。
亮燈的是簡蕊珠房間,簡雁容回府又離開,一走不見回頭,簡老爹和邵氏急得火燒眉毛,兩人琢磨著,簡雁容許是悔了,此番欲允下相府親事的,可惜已經拒了,回天乏力,左右尋思,無計可施,來找簡蕊珠拿主意。
許庭芳來到窗前,只聽得房中婦人道:“早知道就不推相府親事了,好歹得五千兩銀子,還有個一品大員親家。”
“一品大員親家哪有一品王公女婿來得妙,放心好了,沒有相府的親事,還有別的更好的,橫豎還你們一個如意女婿便是。”年輕女子嘻笑道,輕蔑浮蕩。
許庭芳一呆,足下冷氣直冒,胸中怒火灼燒。
雖說緣淺份薄,心底卻頗敬重簡家小姐的,敬她敢拒相府親事不畏強權,未料竟是如廝無恥的一個女人。
私贈香囊,說什么閨中女子不得便,原來只是想勾著自己不撒手,一壁廂另覓佳婿,若尋到了,便將自己棄如敝履,尋不到,再撿了回去。
“還給你,少癡人做夢。”挑開隔子窗,許庭芳狠狠地扔出香囊,看也不看一眼里面之人。
齷齪無恥之尤,望一眼都嫌污-穢。
“怎么回事?來的人是?”邵氏撿起香囊,猶疑不定。
“拿來我看看。”簡蕊珠伸手要過,她自懂事起一門心思忙著給簡雁容下絆子,詩文不熟,女紅針黹也懶得習,只看出香囊很精致,和前些日簡雁容顯擺給自己看的程清芷所繡香囊差不離兒,只當簡雁容繡了送人的,送的還是許庭芳,不覺大樂。
怪道自己替她拒了相府親事,回來后氣成那樣兒,原來如此。
想必兩人私下里郎情妾意烏龜王八對上眼了!
“這香囊好漂亮。”簡老爹湊近看,他在書肆的典籍里看過介紹顧繡的文字,遲遲疑疑道:“這難道是顧繡?”
邵氏也聽說過顧繡,知道顧繡是稀罕物,登時眼睛爆亮,心思轉了轉,道:“是與不是,放到書肆里賣,便知真假。”
簡老爹拍手贊好。
見錢眼開的兩人,渾不知如此會招來殺身之禍,也不去尋思簡雁容怎么會繡出顧繡,翌日開了書肆大門后,將香囊用明黃錦緞托著,珍而重之擺到柜臺里,也不開價,咐咐掌柜,此物由客人出價,一個月為期,一個月后價高者得。
簡雁容睡了個天昏地暗,至次日下午方起床,起床后慢條斯理洗漱,洗漱后要了酒菜悠哉悠哉又啜了一頓,直至日頭西斜方離開三醉樓進城。
才剛進城門,便遇上歡哥。
“你上哪了,爺使我們到處找你呢。”歡哥氣得哼哼。
不聽程秀之找人還好,一聽程秀之到處找她,簡雁容腦子里霎時拔打開小算盤珠子。
看昨日那情形,妖孽怕是□□上腦了,回去后定是兇多吉少。
自己只想為奴償債,可沒打算爬床獻身,簡雁容腦筋一轉,笑吟吟道:“我給爺尋了一樣寶貝,馬上就得了,你回去稟報爺,我稍候便回。”
一面說,一面朝歡哥擠眉,壓低聲音道:“是那種小冊子,精妙的很呢。”
男人和男人之間神神秘秘說的自然是有色事兒,歡哥心領神會,笑道:“就你小子最機靈,那我先回去跟爺稟報了,你快些回府。”
不能回侍郎府,簡雁容想起財迷爹和后娘不舒服,也不回簡家收拾了衣裳物品了,忍著刮骨剜肉大把撒銀子的疼痛,就在路邊找了幾家鋪子置了衣裳物品,接著回三醉樓花銀子開房。
簡家書肆這日盛況空前,多少達官貴人前來,柜臺里那個小小的香囊已有人開價一千兩,簡老爹喜得要昏了,簡雁容這一轉身,一毫不知。
許庭芳夤夜刻了一方印鑒出來,撫著嚴容兩字,思潮起伏,自己的私鑒不見了也沒察覺,天明后忙著準備出行事務,更沒注意到。
官員出巡有一套儀仗,差役衙卒前面開路,中間是官轎,后面又是役卒,許庭芳暗自斟酌,此番下江南路途遙遠,坐官轎忒慢了,而且,嚴容沒有官身,只能跟在外面走路,哪受得了。
當下寫了奏折遞上,請旨要用馬車,皇帝允了,又特批了,車馬隨意,聽差的人可以去戶部官署領馬匹,又下了一道密旨給許庭芳,讓州府配合許庭芳,給予便利。
許庭芳之前一直沒入朝為官,皆因對朝堂暗流污穢反感,此次接了河督差使,本不為名為利,只想著能替老百姓做點實事,接了朱竮圣旨后,一時間倒五內感佩,熱血沸騰。
皇帝羽箭嚇嚴容固然小人,自己飛花射他也是實打實的大不敬,他竟能事過便作罷,并委以重任寄予厚望,看來倒真是明君了。
君臣兩個不打不相識,頗有些惺惺相惜之味了。
五品官階不高,衙門配置的馬車自是一般,許庭芳嫌簡陋,讓書硯把馬車駕回相府后,自己又張羅著布置。車廂底座鋪了套著錦絨的加厚軟墊,又備了兩個靠枕,均是淡藍細云錦作面料,清雅舒適,車廂中間備了一個實木箱,里面擱了不少書籍,有一些關于河道的,也有閑書野史,備嚴容無聊時看一看解悶,木箱蓋著箱蓋便可作矮幾炕桌。
想了想,底下踏板又添了一個貔貅青銅炭爐,或是溫酒,或是燒熱水,都極便利的。
車簾子掛了三層,外頭一層月白油布脂簾,中間一層俏麗的翠色綃繡海棠輕羅紗,里面卻是深綠色素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