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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不欲妹妹卷入這污濁里的,只是皇帝聽得他尚有一妹,便咐咐他將妹妹從鄉下喚進京參與選秀,推無可推只得從命,想不到妹妹剛到京城便和許庭芳碰面了,那么巧又對許庭芳一見鐘情。
真是冤孽!程秀之有些頭疼。
以清芷的姿容,要讓她落選大是不易,這又是一件讓人計拙的麻煩事。
皇帝想把他妹妹宣入宮冊封為后加倍寵愛以示皇恩,可這恩,他并不要,他不想把妹妹送進吃人不眨眼的皇宮。
“想什么那么入神,燈火也不招人進來點上。”門外忽傳來人聲,是許庭芳來了。
“編排我的那個金陵公子找不出來,終是個隱患。”程秀之笑道,也不喚人,起身自己點燈。
“已現形了,端看你舍不舍得處置。”常來常往的,許庭芳也不等主人招待,遞過一本極薄的小冊子給程秀之,自己執茶壺倒茶喝。
程秀之隨意翻了一翻,待看到“梨姿雪膚桃頰香腮不及寒梅丹脂眉心一點妝”時,咦了一聲,“這寫的是豫章公主?”幾字到了唇邊,因許庭芳的說話又急忙咽下。
“寫的是如意坊的晚晚姑娘,你知道的,那晚晚身價恁高,尋常人見不著,如神龍只聞名不見人……”許庭芳將自己的布置細細說了,道:“你妹妹剛到京城,從如意坊見了晚晚下樓后便被我挾持,金陵公子不可能是她,余下的,就是昨晚那個男人,我安排人打聽過了,那個男人并沒見到晚晚,而……”
今日陪程清芷去如意坊的有小滿還有容哥。
程秀之拿冊子的手緊了一緊。
“我的人打聽得,那容哥沒見到晚晚,可她進了后院,見了曾見過晚晚的素婉。”許庭芳一字一句說得極緩。
程秀之目光游移,半晌,道:“多謝了。”
意興闌珊,顯而易見是讓自己不要追究了,許庭芳未料到他至此還包庇容哥,有些意外,嘆了口氣,想勸,又不知如何勸。
“沒被相爺禁足,怎么這幾日也不見你過來。”程秀之收起冊子轉開話題。
“剛認識一位小兄弟,極是有趣。”許庭芳微微一笑道
有趣!程秀之眉心跳了一下,問道:“怎么個有趣?”
“畫工極是出色,跟我比不相上下,為人大方爽朗毫不造作,對我既無敬諱亦無輕視,就跟我是個身份平常的人一樣,很機靈很聰明,連陶不棄那樣的呆霸王都被他降的伏伏貼貼……”提起嚴容,許庭芳滔滔不絕。
下午他追上陶不棄,陶不棄對他不止沒怨色,還熱情有加。
“他給陶不棄出主意,讓陶不棄去瑞祥銀樓進首飾,然后到絕色銀樓門外擺小攤大聲吆喝著賣,價錢加上十倍。”
“果然絕妙!”程秀之贊道。
“可不是,絕色生意做得再大,到底是商戶,哪敢和國公府對抗,自然不敢轟陶不棄。生意人最忌同行惡意搗亂,瑞祥銀樓怕絕色認為是自家支使去搗亂的,少不得掏了腰包十倍價錢也買了回來。便是瑞祥不舍得花錢買,靖國公也斷沒道理看著自個兒子去擺攤做小商人,拗不過了,自然得悄悄使人去買了下來。”
許庭芳漫聲說著,唇角翹得更高,兩個酒窩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可愛的緊。
程秀之和他相交多時,罕見他如此笑容可掬的,這一笑,恰似是凜凜的千年冰潭化開,清波蕩漾,每一圈漣漪都繚繞著溫煦,傲然從容里競逐風流。
這個人若不是許臨風的兒子,倒是清芷的絕好良配,可惜了。
他心內沉吟著,許庭芳說那小兄弟名喚嚴容,問他可識得也沒聽清,只下意識搖了搖頭,待回過神來,心思一轉,不改口了。
秀之是京中名人,嚴容許是見過他卻沒交情,許庭芳也沒放心上,金陵公子的事既已查清,便不多作逗留,起身告辭。
兩人熟不拘禮,程秀之只把他送到房門口便回轉。
在桌邊坐下,程秀之拿出他方才看似半絲不在意的小冊子細看,修長的手指在桌面輕敲,清脆的碰撞,一記記不緊不慢。
容貌絕美,眉心有殷紅一點朱砂痣,起居奢華無比,性情傲慢驕狂。
每一樣都對上了。
晚晚原來是豫章公主朱宛宛,怪不得那么神秘。
堂堂公主怎么隱身青樓?有何圖謀?程秀之思索半晌,曬然一笑。
想必宮宴那日對自己示好,后來幾次三番使人傳話自己無動于衷,急了,藏身如意坊又傳了盛名,欲等自己慕名前往,便能無所拘束勾搭。
許庭芳好計謀,談笑間便做下圈套揪出金陵公子,若是入仕,自己或許不是他的對手。
可他早晚要入仕的,防患于未然,必須搶占先機堵了他入仕的道路。
朱宛宛是端敬太后的親生女兒,嫡出公主,繼位的雖不是她的親兄長,然端敬太后健在,郭家勢大,若不是郭太后無親子,皇位也落不到當今皇帝手上。
郭太后跺一腳,朝堂得抖三抖,官場如蛛網錯綜復雜,他們這些朝廷大員也不過網中縛住的小蟲,動也不能動一下,更不必說許庭芳功名爵祿都沒有,太嫩了。
有許臨風在,不會把他怎么樣,阻他的仕途晉升卻是必然的。
程秀之走到床頭拉下細繩,這次拉的是三次后略停再接著拉兩下,不多時,侍郎府最不起眼的轎夫程新走了進來。
二十來歲的人,平時彎腰低頭普通的很,進房后直起身體,卻是威姿凜凜氣概昂揚的男兒。
“你親自易了容去辦,把這本小冊子找個高官侯爵來往最多的酒樓宣揚,來路就含含糊糊指向許庭芳,有人跟你要就索要二百兩銀子然后給了。”
“這是許庭芳交給爺的吧?怕不怕追查到爺頭上來?”程新問道。
“許庭芳那人極講義氣,而且這冊子關系到簡家書肆他岳父家,他決不會說的,不只不會說,還會攬到身上不讓人查下去。”程秀之笑道,眼角瞥見門外青衣一閃,簡雁容過來了,不說話了,朝程新使了個眼色,程新會意,悄悄退了下去。
簡雁容進得屋來,滿面堆笑給程秀之泡了一盎茶,諂媚地笑著道:“爺,晚膳時間到了,爺到膳廳用膳還是在房間里?”
小滑頭又想打什么主意?程秀之不答,拿起茶盎,揭開了杯蓋低頭嗅了嗅茶香,緩緩啜飲。
妖孽長得美艷也罷了,連抬腕喝茶的姿勢都那么好看,閑閑淡淡,慵懶誘人,真真妙人也!
簡雁容暗暗撇嘴,尋思:這般風騷入骨賣弄姿色,也不知是勾引了多少女人男人養出來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