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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弦聲而知雅意。郗哲是個聰明之人,他一聽公儀長說到這里,便知道了他的打算。
公家子嗣不豐,到了如今,族有才之人越來越少,嫡孫公元皓雖然也頗有才學,但性子太過溫暾仁厚,不知要多少磨煉,才能委以大任。
郗哲思量一瞬,眼波輕轉道:“岳父,你是想要小徒池硯入贅公家?”
“是呀,今日我同子墨提起,他說此事要聽你這個做師傅的意見。”公儀長笑問道:“不知你意下如何?”
“婚姻乃結兩姓之好,子墨地處卑位,他若要上進,便要比尋常之人付出十倍的力氣,他未來的妻子必須大度賢惠,令他沒有后顧之憂。而季閔她能為一己之私,全自己的小愛,便絕非良配。”
正所謂齊大非偶,池硯是郗哲看好的弟子,待他宛若親子一般,他并不希望他靠裙帶關系,得了一時之利,但卻反而落下不好的名聲。
公儀長沒想到郗哲會這樣直白的拒絕自己,一時臉上掛不住,有些不悅道:“子墨入贅我公家,哪里還需要花十倍的力氣,只會如虎添翼。還有,季閔,她是全然只顧小女兒家的私情,但也是你從小看著長大,她的脾氣性子,也并非小器之人,你……你這樣說,難道看不起我公家。”
郗哲不過實話實說,沒想到公儀長會生那么大氣,連忙倒茶賠禮道:“岳父,小婿并無此意。只是子墨的婚事,先帝曾有遺命,要將九公主許配給他。此事我曾向大王提起,大王說待國論學之后,九公主見完了諸國貴公子,再作選擇。若到時候,九公主選了子墨,那季閔怎么辦?難道讓她做小?”
“這……”公儀長聽了郗哲的這番解釋,面色才好了點,不過依舊怪道:“為何你方才不直說,非要說季閔……”
自己家的孩子,再是不好,也不允許別人說一個不是,更何況公季閔還是他的嫡孫女。
往日,公儀長來找郗哲商量事情,總會用完晚飯,聊到很晚才走,這次他心里不舒服,也懶得多待,直接起身甩袖便走人了。
雖說君子不議他人是非,但郗哲作為世家顯貴,他本人極其有擔當和責任,公季閔的行為著實令他不恥,因而才會毫不客氣地回絕公儀長。
他就是要教她知道,任性并不能讓自己得愿以償,反而會因此付出代價。
郗哲垂眸,坐在凳子上,眉毛輕蹙。
這時,公伯靜忍不住從內室走出來道:“曦之,你雖然是好心,但說話未免太過耿直了,父親他之所以這樣著急,都是因為公主,她給羨之送了一個侍妾……”
“不過是個女人罷了,羨之若處理不好,只能說明他能力不足。”郗哲面色一肅,公伯靜問言,心有不順道:“羨之這樣是能力不足,那子墨呢,他從小就巴著公主,祭火節那天,雖然都流傳是公主強迫他,但在我看來,他只怕被公主耍得團團轉,還樂意得很。”
公伯靜與郗哲曾經也是別人口的佳侶,兩人不溫不火,也算恩愛,但是公伯靜除了給郗哲生了兩個女兒,一個兒子也沒有生,這便令她的性子越來越急躁,時不時便控制不住脾氣,同郗哲發火。
郗哲于改革新政一事上多有不順,公伯靜從前與他心意相通,但在這件事上,卻同他意見截然相反,兩人走到如今,已經有些貌合神離。
郗哲雖然耐著性子包容她,但是時間久了,也不太愛歸家,這便令公伯靜更加不安,懷疑他在外面花天酒地,于是每當郗哲回來時,都難免露出一副愁苦的臉。
這樣一來二去,兩人之間都有氣,此刻郗哲一聽她這樣說池硯,便面色不愉道:“子墨喜歡公主,但是并未亂了分寸,該做的事一件都沒落下,更沒有被公主左右……”
“你怎么知道他并未亂了分寸?”公伯靜道:“若他真心喜歡公主,就不可能不因為對方的一言一行而心生憂怖。”
她聲音徒然尖利,抬起眼來望著郗哲,眸含淚,里面裹著復雜的情緒,看得郗哲一怔。
“你不懂,心若有所愛,他的一個眼神、一句話、一個動作,都會令你在意不已,甚至輾轉難眠,寢食難安。”
和郗哲生活了這么多年,公伯靜本來就惶恐,害怕自己不夠優秀,配不上他,她有時候,甚至會因而郗哲無意間流露的一個眼神,便會忍不住揣測,他是不是對她不滿、是不是她身上有什么缺點了……
她一直努力做一個完美的人,不敢暴露任何缺點,可是這么多年來,她備受壓力,又加上一直未能給郗哲生下兒子,到了如今,她只覺得疲憊不堪。
公伯靜想著自己的付出,再對比郗哲的冷漠和忽視,令她幾欲將那句“曦之,你根本不愛我。”說出來,可是最后卻深吸一口氣,忍了回去,只在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
“羲之,我知道你一直記著先帝的恩情,覺得沒有先帝的支持,便沒有今日的你,新政也不會得以實行下去。可是男女之間的婚事,也許交給他們自己便好。先帝想要九公主和池硯在一起這件事,你且莫再放在心里。”
她說完,見郗哲眼含不解,并非有所觸動,只覺得尤其心累不堪,便交代下人把郗哲的晚飯備好,自己卻讓人扶回了房。
郗哲望著公伯靜消瘦的身影,皺了皺眉頭,不理解她為何變得如此多愁善感。
他們二人相敬如賓的相處模式,是他理想最完美的狀態,他從前覺得夫妻之間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可是就在方才,他聽了公季閔的話,對上她情緒翻涌的眼神,他忽然有了那么一點觸動,但有些思想已經固定在他腦海里,他一下子琢磨不明白。
正當他冥思苦想的時候,下人通報,妣水玥同妣凰娥來了。
“快快有請。”
郗哲也好幾天沒見到妣水玥了,他倒是有點惦念和擔心,不過想到八公主妣凰娥也來了,他不由再次眉頭緊鎖。
八公主所做的一切,無非是同公主較勁,如今上府來,莫非是也是想通過他,讓他成全她與池硯的婚事?
這八公主與大王都是沒有主見之人,十分易受人擺布,況且武后正在病,她不在床前服侍,卻上躥下跳,實在不是個孝順之人。
反觀妣水玥,她性子嫻熟溫柔,又聰明漂亮,是他看著長大,且當年虞姬出事,她那么年幼,卻能急生智,到朱雀臺跪求晉晟王,當然,最令他看的一點是,妣水玥這些年照顧母親,護著幼弟,委實是個有情有義、又有擔當之人。
由此,他覺得妣水玥與池硯乃是良配,不過公伯靜的話,到底對他造成了影響,因而等妣水玥與妣凰娥進來之時,他面色淡淡得地,看在妣水玥眼里,并不如從前那般和藹可親。
“八公主,玥兒,不知你們所來為何?”郗哲望著兩個女孩子,面帶著微笑問道。
“師傅,祭火節,姐她做了一件衣服給師兄。那天,師姐拋下師兄離開,師兄卻被眾女追逐,于是情急之下跳水而逃,不過在這之前,他怕把這件衣服弄臟了,便將它交由我保管。我近來身子不舒服,一直沒有會,如今……”
妣水玥眼眶通紅,面上浮現一點病態的白,傷心不已道:“我自幼愛慕師兄,可他深愛的是姐,我本想親自將這件衣服交給他,可是我怕見了他……”
妣水玥倔強的揚起頭來,不讓郗哲看到自己流淚的樣子,但淚珠子卻一個一個的不停滑落。
郗府里,亦有妣水玥的眼線,方才公伯靜的話被下人傳來后,令她觸動頗深。
師兄在她心里,是最溫暖美好的存在,她從小便想要嫁給他,為此,她在腦海里無數次幻想過,要如何做一個賢妻良母,輔助他封侯拜相。
她為了讓師兄多看她一眼,便總是展示自己的聰明才智,讓她看到自己與其她女子不同的一面,可是當他將那件衣服扔給她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狠狠刺了一刀,尊嚴被踩在了地上。
晚上回去,她抱著這件繪有并蒂蓮的衣服,一個人枯坐了很久。
她想了一夜,沒想清楚,她到底有什么地方比不上妣云羅,卻十分肯定了一件事,就是師兄這個人,就算她自己得不到,她也不許任何人得到。
如今,妣云羅算是得到了師兄的心,還有妣凰娥,她天天在她耳邊念叨娥皇女英的事情,想自己給師兄為妻,而她為妾,這一切簡直讓她受夠了。
這兩個人的母親折磨著虞姬和阿娘一輩子,如今她們又像惡毒的咒怨一樣,陰魂不散,令她不得一日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