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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時看見三五成群的人從他張望的那棟樓里出來,步履匆忙地往外跑,大聲地互相討論著什么。
從談話聲中捕捉到“醫鬧”這個關鍵詞,唐柊心頭一緊,拉住其中一個年輕人問怎么回事,那人驚魂未定地說:“就分化科那邊,一個病患沒搶救過來,家屬正在那兒鬧呢,七八個醫生護士都拉不住。”
唐柊扭頭就往醫院里跑,進到樓里,電梯人滿為患,他當機立斷走樓梯。
接近三樓時聽見不同尋常的吵嚷喧嘩,緊接著在混亂中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唐柊仿佛瞬間失聰,有大約半分鐘時間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憑著本能擠進人堆,拉住尹諶的胳膊,問他發生了什么、除了臉還有沒有哪里受傷。
樓下又上來幾個人,醫院保安也出動了,攔的攔勸的勸,場面亂作一團。
十來分鐘后鬧劇平息,病人家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掩面哭泣,聞訊趕來看熱鬧的人將并不寬闊的走廊圍得水泄不通,唐柊在不斷的深呼吸中撿回了意識,從旁邊跟領導說話的護士口中拼湊出事情經過。
說來并不復雜,一位去年10月份在這里做腺體摘除的Omega患者,入冬之后身體每況愈下,家人當是正常術后反應,等意識到問題嚴重送到醫院,病人已經休克多時。分化科的主任醫師立刻帶著助手進行搶救,然而還是無力回天,家屬在一個小時前收到死亡通知單,深受打擊悲痛萬分,情緒激動之下將全部責任推到醫生身上,從而引發了這場鬧劇。
尹諶正是這場搶救的助手,去年10月的腺體摘除手術他也有參與。家屬瘋了似的沖劉醫生揮手舞拳,他擋在老師面前,被病人母親尖銳的指甲劃破臉頰,此刻神色木然地站在人群中,好像不知道自己受了傷,傷口在流血。
江瑤護士拿著酒精和棉球急匆匆趕來,見一個戴著口罩的男孩拉著尹諶的手,眼神微黯。到底更擔心尹諶的傷勢,她用棉球蘸了酒精往他臉上碰,尹諶突然有了反應,偏過臉躲開了即將觸到皮膚的棉球。
江瑤還愣著,站在一旁的男孩出聲道:“我來吧。”
休息室里,關上的門隔絕了外面的吵鬧,難得的安靜令因為突發事件繃起的神經也放松下來。
尹諶坐在靠墻的椅子上,剛才還拿著手術刀的手垂放在腿上,需得仔細才能看出些微顫抖。
這是他進入醫院來第一次有病人在他面前離世,心率拉成一條沒有起伏的直線,發出連續刺耳的“嘀”聲時,他腦中一片空茫,呼吸仿佛也隨之暫停。
明明在不久前的某天,他還在查房時收到過來自這個病人的誠摯感謝,病人出院的時候他還特地趕回醫院送行,仔細復核過她的用藥,祝福擺脫了信息素牽絆的她健康長壽,幸福到老。
腺體摘除術的恢復期相較二次修復術要短,病人身體受損的程度和方式也不一樣。學醫的時候書上說“失去腺體的Omega壽命將大大縮短,也不排除保養得當得以延長的情況”,沒有接觸到實例的時候,難免抱有天真的想法,認為多數做了這項手術的病人都能安然度過十幾年,甚至二十幾年,直至壽終正寢。
然而失敗的搶救給了他上了沉重的一課,讓他看清了現實的殘酷,更讓他明白了醫者的渺小,有些人不是他想救就能救回來,世上多的是他束手無策、無能為力的事。
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意識從茫然中抽離些許,尹諶失焦許久的視線慢慢聚攏,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唐柊半蹲在他身前,以抬頭仰視的姿勢,讓手中的棉簽靠近他的面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