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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黎觀月深呼出一口氣,才抑制住自己顫抖的聲線,平靜下來,對著那道僵硬在不遠處陰影里的身影道:
“我不會殺你,但不是因為你。黎氏先祖拼上生死廝殺得來的山河不是交由你糟踐的,你守不住,那就換我親自來。”
秋日的光與影自雕花窗濾進來,屋外風吹動樹影,簌簌而響,黎重巖保持著那個姿勢不動,他不敢轉頭,不敢將早已泛紅的眼眶和滿面的淚讓黎觀月看見。
他緊緊咬住下唇,直到那一片被咬得血肉模糊,口中傳來血腥味兒時才能勉強將心中的難過壓下,轉化成一片強撐著的、千瘡百孔的鎮定。
他最承受不住,還是阿姐對他的失望啊……
“阿姐想要做什么,我絕不會攔……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大越的……”
黎重巖以一種極極低的聲音勉強說出話來,可話語到最后還是泄露出些微的痛苦來,他再也忍不住,受不了這樣的氣氛,咬著牙一抹淚,不等黎觀月回話,就拉開殿門大步逃離了出去。
一室寂靜,風從遠處捎來桂花的香氣,縈繞在黎觀月身邊,日影移動,她就這樣端坐在原處,靜靜地坐了很久,良久,才長嘆一口氣。
……
自那天靳家父子回去后,靳府便一反常態閉門不再接待客人,靳父更是換下了自己在兵部的得力心腹,將剛回京的駱二安排在了那個重要的職位上。
而京畿中也慢慢流傳起了一個傳聞,說是皇帝現在極為依賴信任他的姐姐,也就是當今長公主殿下,不論是什么政令,都要先給黎觀月看過、得到她的首肯后才頒布,現在的他,已然是一傀儡了。
眾人越傳越離譜,直到有大臣不明所以,真的在朝堂上如往常一樣參了黎觀月一本,說她手眼通天、膽大妄為,有狼子野心,懇請皇帝徹查。
一句句陛下,聲聲懇切、字字泣血,可黎觀月看得分明,那些人嘴角奸詐的笑意和陰狠的算計遮都遮不住了。
黎重巖坐在高位上,冷眼看著殿前的舊派群臣們吵得不可開交,看著看著,那些臣子的眼光聚焦在了他身上,一聲比一聲激昂地叫著,要他給個說法。
說法嗎?黎重巖低頭笑了笑,緊接著在眾人大驚的目光里突然吐出了一口鮮血,臉色轉瞬間變得煞白至極,轉而軟綿綿地從龍椅上一頭栽了下去!
他倒在地上,眼珠艱難地轉動了一下,在越來越模糊的視線里,他看到黎觀月立在殿下,身上錦服干凈華美,粲然奪目,不像前世最后見到她時,她一身受他而害的污泥,成為他今后的夜夜夢魘。
……
黎重巖病倒了,這個結果是誰都沒有想到的。
元德三年秋,御醫診斷黎重巖患了怪病,難以治愈,黎觀月廣發邀帖,誠邀天下能人異士進京,為黎重巖治病。
神醫谷派人來過,一并交了投誠的文書,從此后便也屬于大越管轄,雖然朝廷駐軍并未能進入谷中,可從今之后,谷中弟子都要接受朝廷編書在冊、嚴加管理,對于麗嘉黎觀月而講,就已經達成了目的。
一波波人來了又走,天下奇藥流水一樣的被送入皇宮,黎重巖仍不見好,甚至到了日日嘔血、纏綿病榻的地步,朝政大事大半交到了黎觀月手中,新黨風頭正盛,一條條政令被執行下去,大越官場興起一股“除舊迎新”的清風來。
元德三年冬,黎重巖久病難愈,昏迷數十日,黎觀月作為皇帝親姐,被任以監國之職,加上她原本受先帝封下的輔政公主身份,實際上,她已經成為了大越最具權勢的人,就算皇帝醒來,也絲毫撼動不了她的位置。
兩月后,舊黨庡一派借為皇帝祈福名義,請來眾多妖僧,想要以黎觀月是女子參政的理由來解釋黎重巖的怪病,借以“清君側”。
事將發之際,駱氏親兵便陣列京畿之外,江南王府川寧郡主由運河送來大批糧草;當時受崧澤郡大疫折磨的眾多百姓送上萬民書,痛斥舊黨野心勃勃、殘害忠良、妖言惑眾;而曾經舊黨一派的靳府又突然臨陣倒戈,宣布與舊黨割席。
風云際會一朝變,天地已然換了新顏色。
如此情境下,在看到黎觀月那氣定神閑、云淡風輕的模樣,舊黨的人怎么會不清楚,一切原來都已經在她的掌控之下。
這場局從她重生那天開始籌謀,絲絲縷縷已然將所有人網在了棋局中,要做妙手、還是棄子,都已經不再由他們自己選擇。
長公主之勢,已經不可阻擋了。
舊黨不戰而敗,朝堂迎來清算,一片蕭瑟中,黎重巖只短暫地醒來過幾次,卻什么都沒做,算是默許了黎觀月的動作,他最終還是沒熬過這個冬天,在新舊交替、闔家團圓的爆竹煙火聲閉上了雙眼。
死前,他親自擬了圣旨,叫了在朝中德高望重的大臣元老們前來殿內,將皇位傳給了黎觀月。
盡管還有人對女人當政有意見,可大軍就在京畿城門外駐扎,黎觀月南平大疫、北定邊冠群的功績遠揚,黎氏宗室被她壓得死死的,這些小小的意見連水花都沒濺起多少,便被悄無聲息的平息了——
畢竟,大越需要的是一位開明、賢能、果決的君主,而非是拘泥于男女之分的成見。
更何況,黎觀月是真的手里有兵,也敢殺人。
黎重巖駕崩,黎觀月走上了至尊之位,問鼎九五的那一日,天朗氣清,京畿難得放晴,厚厚的積雪堆在屋檐,紅墻綠瓦間,映襯著明黃色的帝王儀仗。
大典的最后一步,是登上高臺處接受群臣俯拜,黎觀月轉身回首,她所站的地方可以俯瞰整個京畿的盛景,繁華盡收眼底,出乎她自己意料的是真的處于這個位置時,她竟然格外平靜。
她的目光慢慢掃視過眾人,遙遙的與臺下一個熟悉的身影相望——那人帶著兜帽,遮得嚴嚴實實,透過那雙眼睛,黎觀月看到前生今世兩個靈魂在交織,兩人靜靜地對視片刻,對方深深地彎下腰,隨著鐘聲響起,為新皇行禮。
她曾經問過黎重巖,詐死退位后會去哪里,他只答自己想要游歷山河,去看一看上輩子沒有守護好的江山,黎觀月反問他怎么耐得住一生漂泊,他當時怎么回答的呢?
黎觀月恍惚間想起,當時的黎重巖只是笑了笑,帶著些歉疚,輕輕和她道——
“青燈古剎祈福,為天下,贖罪,為自己。”
落子無悔,今時一別,才算是真的別離了,到底是他們姐弟緣分淺淡。不過,隔著前生今世種種恩怨糾葛,這便也是最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