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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夫人朝他笑,又將目光轉到段嶺臉上,朝他招手,段嶺下意識地退了半步,躲到那男人身后去,緊緊攥著他的袍角。
“噯?!倍畏蛉苏f,“大人,您總得給我個說法罷?!?
“沒有說法?!蹦腥私K于開口道,“只有錢,開個價。”
段夫人:“……”
男人再次陷入了沉默,段夫人看這光景,明白這人顯然是只打算付筆銀兩,結清這筆養育債,不說自己的身份,也不管后續如何,一切全扔給段家。
好一會兒后,段夫人查探那男人臉色,見他已伸手入懷,掏出數張花花綠綠的銀票。
“四百兩。”段夫人終于開了一口價。
男人手指挾著一張銀票,遞給段夫人。
段嶺的呼吸窒住了,他不知這男人想做什么,他聽丫鬟們說過,冬天夜里,總有人下山來買小孩,再送到山上去,供奉給妖怪吃掉,他本能地產生了恐懼。
“我不走!”段嶺說,“別!別!”
段嶺轉身就跑,剛跑出一步,就被丫鬟揪著耳朵,在撕裂般的疼痛中被倒拖回來。
“放開他?!蹦悄腥顺谅暤溃o接著一手按在段嶺的肩上。
那一按力逾千鈞,段嶺登時就無法動彈。
管家接過銀票,遞給段夫人,段夫人眉頭微蹙,男人說:“不必找了,走?!?
段嶺:“我不走!我不走——!”
段夫人笑吟吟道:“這黑燈瞎火的,走哪兒去?不如留下住一夜?”
段嶺聲嘶力竭地慘叫,那男人反而低頭看他。
“你怎么了?”男人眉頭深鎖,問道。
“我不去喂妖怪,別賣了我!別——”段嶺一頭朝桌子底下鉆,男人手卻更快,一把揪住了他,緊接著扣起修長手指,在段嶺腰間一彈,段嶺便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他抱起段嶺,在段夫人懷疑的目光中,將他抱出了門。
“不必害怕?!蹦腥税讯螏X挾在胳膊里,低沉的聲音答道,“我不會將你送去喂妖怪?!?
一出府,冷風如刀,卷著小雪撲面而來,段嶺喉嚨里似乎被一股逆行的氣堵著,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叫郎俊俠?!蹦腥说穆曇舻?,“記住了,郎俊俠?!?
“賣餛飩——嘍。”老者的聲音悠然道。
段嶺腹中打鼓,朝餛飩攤上望去,那名喚郎俊俠的男人停下腳步,沉吟片刻,而后把他放下,摸出幾個銅錢,扔進餛飩攤前的竹筒里,發出“當啷啷”的聲響。
段嶺鎮定些許,心想他是誰?為什么把自己帶出來?
餛飩攤前一盞黃燈,穿透紛紛揚揚的小雪,郎俊俠在段嶺背上推按幾下,解了封穴,段嶺又要叫,郎俊俠卻“噓”了一聲,老頭兒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端到他的面前。
“你吃。”郎俊俠說。
段嶺什么都顧不得了,接過碗,也不怕燙著了喉嚨,立時就吃了起來。一碗鮮肉餛飩個大餡足,上頭撒了芝麻與花生碎,一小塊油脂化開在湯里,清香撲鼻,碗下墊著燙熟的雪里紅。
段嶺埋頭狼吞虎咽,饑餓感已戰勝了他的恐懼,正吃得滿嘴湯水時,一襲狐裘又披了上來,裹在自己身上。
他把湯碗喝了個底朝天,放下筷子,吁氣,這才轉頭看見了郎俊俠。
這男人膚色是麥色,猶如畫中人一般,鼻梁很高,兩眼深邃,瞳孔里倒映著巷內的燈光,與那世間的漫天飛雪。
一身衣裳襯得他身材筆挺,黑色的外袍上繡著幾只張牙舞爪的猙獰怪物,手指很長很漂亮。腰間還掛著一把戲臺上才能見著的寶劍,明晃晃的。
有時京城來客衣錦還鄉,騎著高頭大馬當街過,段嶺縮在人群里看熱鬧,便看到那些綾羅綢緞,春風得意的公子哥兒們。
可是他們統統都沒有這人好看,這人好看在哪兒,段嶺也說不出來。
他怕得不得了,生恐這名叫郎俊俠的男人是妖怪變的,下一刻便要露出獠牙,吞了自己填肚子,郎俊俠卻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吃飽了?”郎俊俠問,“還想吃什么?”
段嶺不敢答話,心里盤算著怎么逃離他的身邊。
“吃飽了就走罷。”郎俊俠又說,伸出手要牽段嶺,段嶺只朝后縮,往賣餛飩的老王投去求救的目光,郎俊俠卻一翻手,將段嶺的手握住,段嶺不敢掙,乖乖跟著他走了。
“回稟夫人。”一名家丁前來回報,說,“那人帶著逃生子在巷子里吃餛飩。”
段夫人攏著襖子,不安地眨了眨眼,喚來管家,說:“你叫個人,跟著他,看他要將逃生子送哪兒去?!?
汝南城中萬家燈火,段嶺一張臉凍得通紅,被郎俊俠帶著,在濕漉漉的雪地上赤著腳走,到得城中點翠樓后,郎俊俠終于注意到段嶺沒有鞋子,只得將他抱起來,朝內里打了個唿哨,緊接著,一匹馬緩緩走出來。
“在這兒等我,我去辦點事。”郎俊俠以裘襖裹著段嶺,扶他上馬去。
段嶺低頭看他,郎俊俠五官英俊,眉眼間鋒芒畢露,猶如玉璧刻出的一般,頭發上還沾著點蘆花。郎俊俠示意他稍安,轉身投入了夜色之中,猶如一只展翅的雄鷹。
段嶺胡思亂想,這是什么人?現在就跑?馬背太高了,他不敢跳下去,怕摔斷腿,更怕被馬踢上一腳。他反復盤算,不知該將命運交給這個陌生人,還是交給自己。關鍵是,能逃到哪去?就在他把心一橫,橫豎是死是活,交由天定之時,一個身影再次閃現在巷口處。接著,郎俊俠踏上馬鐙,翻身上馬。
“駕!”
高頭大馬踏著青石板路,發出一連串馬蹄聲響,馳出小巷,在空無一人的黑夜里,離開了汝南城。
段嶺坐在郎俊俠身前,抽了抽鼻子,聞到自己衣服潮濕的氣味,出乎意料的,郎俊俠的衣服卻十分干燥,仿佛剛在火堆前烘過,有股好聞的燒餅氣味,握著馬韁的手的袖口處更燒焦了一小片。
段嶺注意到那一處先前未曾焦黑,方才他做什么去了?
段嶺想起一個故事——傳說在城外的黑山谷里,有前朝起爭端被殺的江湖客,埋在山里爛了上百年,等著小孩兒進去就找替身。他們先變成人,個個俊美無雙,武功高強,找到小孩兒后,便帶到墳里去,露出爛臉,吸小孩兒的精氣。
被當成替身的小孩,從此就躺在墳里,這尸妖卻換得一身皮,大搖大擺地來人間過好日子。
段嶺不住哆嗦,幾次想下馬逃跑,馬卻太高,跳下去恐怕會摔斷了腿。
他是尸妖不?段嶺胡思亂想,萬一尸妖要吸他精氣怎么辦?不如帶他去找別的人?不不……萬萬不能害人。
有人等在城門下,給郎俊俠開了城門,駿馬一路向南,在大雪紛揚中沿著官道飛馳,不是去亂葬崗,也不是進黑山谷,段嶺稍稍放下了心,在那顛簸中不住犯困,在郎俊俠身上干爽的氣味中漸漸入睡。
睡夢中,兩道綿延的山谷就像皮影戲上的畫兒,在幕布上一掠而過。
鵝毛大雪如被,山巒青峰如墨,白宣上一筆灑就,馬兒就在這山水墨境里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