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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兒……我兒……”李漸鴻的嘴唇微微發(fā)抖。
那聲音仿佛令他活了過來,為他瀕死的身軀注入了強(qiáng)大的力量,那力量破開夜空翻滾的烏云,現(xiàn)出晴夜之中燦爛的繁星。
一道銀河橫空而過,傷痕累累的上京城中,千億個水洼中同時倒映著這燦爛的星穹。
他拄著劍,搖搖晃晃地走向那扇門。
一聲機(jī)括輕響。
近四十步外,一箭閃爍著寒光飛射,李漸鴻猛然轉(zhuǎn)身,鎮(zhèn)山河脫手飛出,打著旋射去,擦過那箭矢,射向屋檐上等候已久的刺客。
刺客現(xiàn)出愕然神情,被鎮(zhèn)山河插入胸膛,倒下。
那一發(fā)冷箭則帶著萬頃強(qiáng)弩之力,悍然穿透了李漸鴻的鎧甲,釘入他的心臟。
李漸鴻高大的身軀朝后仰倒,帶出一道血線,砰然摜在地上,激起飛濺的水花。
“趁這時走吧,殿下,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尋春催促道,“來日方長。”
突然整個世界一片安靜,瓊花院內(nèi),段嶺背靠院墻,聽見遠(yuǎn)方傳來若有若無的哭聲,如同一首祭奠英雄的挽歌。
不知為何,段嶺的心在這一刻很靜很靜,他緩緩坐下,坐在院中角落里,背后一墻之隔,便是滿布積水的長街。
長街上,李漸鴻的鮮血從身上緩慢地漫延而出,順著流淌的水流,浸潤了街道。
他睜著雙眼,喉結(jié)微動,說著“我兒……”。
李漸鴻想喊他,卻無法再發(fā)出任何聲音,只有微弱的喘息,片刻后,他倒映著那繁華星辰的瞳孔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散開。
段嶺抬起頭,看著銀河,眼里滿是淚水。
“他會來的。”段嶺哽咽道,“爹說了,讓我等他,哪里也不要去……”
他面朝瓊花院內(nèi)仍活著的人,她們的眼里同樣帶著悲傷。
“走。”段嶺最終咽下眼淚,雙目通紅。
一墻之隔的長街外,李漸鴻終于閉上了雙目,眼中那一點(diǎn)星光緩慢消失。
他安靜地躺在水洼倒映出的銀河中,猶如躺在那一道光輝燦爛的銀河里,嘴角微微牽著,就像平日里所見他此生摯愛的兒子時溫柔的笑意。
七月初七,天孫織錦,將那鋪天蓋地的星河覆上他偉岸的雄軀。
七月初七,纖云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fēng)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
七月初七,陳武帝李漸鴻駕崩。
——卷一銀漢飛度終——
卷二·浩酒千鐘
第38章 護(hù)送
七月七日,上京城破,元軍屠近十萬戶。
七月七日,陳、遼援兵與元軍在城內(nèi)激烈交戰(zhàn),受到窩闊臺大軍輪番沖擊,陳軍失其主帥,不得不暫且收兵,然而遼軍已抱著破釜沉舟,同歸于盡的念頭,以血肉之軀填進(jìn)城內(nèi)。
一天后,陳軍搶回主帥尸身,四萬人悲憤無比,再次殺了進(jìn)城。
上京滿目瘡痍,幾乎在這場大戰(zhàn)之中被夷為平地,二十萬戶百姓或死于流箭之中,或死于元軍刀兵之下。
又一天后,沿中京路而來的遼軍增援終于加入了戰(zhàn)團(tuán),元軍大潰,散入北方曠野中,遼軍殺紅了眼,追出八十里外,又被窩闊臺組織陣勢,反將一軍,雙方于白鹿野一場會戰(zhàn),尸橫遍野,慘烈無比。
這場拉鋸戰(zhàn)足足持續(xù)了近半月,沿上京城外至鮮卑山西段,北方沿線十室九空,戰(zhàn)亂之下,幾成焦炭。
七夕夜,全城淪陷的那一晚,瓊花院眾人沿著城內(nèi)暗道撤離,段嶺喘著氣,背著受傷的女孩在前面走。
“殿下,您有傷在身,不能……”
“這個時候還管什么殿下?”段嶺說。
血浸了他滿身,不知是自己的傷口還是背上那女孩的血。近天明時,他們聽到地道盡頭,頂上木板傳來的聲響。
一隊人經(jīng)過,又一隊人經(jīng)過,同時伴隨著放箭聲、慘叫聲。
眾人惶惶不安地抬頭,看著頭頂那塊木板,天光從木板的縫隙中透下,滴了不少血下來。
尋春指指上面,段嶺擺擺手,做了個口型——元軍。
片刻后靜了,段嶺才推開木板出去。
到處都是陳國士兵的尸體,天蒙蒙亮,四周燃起了火焰,段嶺放下背上那女孩,試她鼻息。
她已經(jīng)不知在什么時候死了。
“她死了。”尋春說。
段嶺問:“她叫什么名字?”
“邱槿。”尋春答道,“走吧。”
段嶺放開那柔荑,邱槿被元軍一刀劈在肩胛骨上,現(xiàn)出兩寸深的傷口,臨死前緊閉著雙眼,面容蒼白,是釋然,亦是一種解脫。
段嶺看了眼尋春,他們身邊唯余十余人,尋春說:“沿著巡防司后走,有一條小道通往城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