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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一聲從榻上滾到了地下,醒了過來,方知是夢。
心下雖失落,倒也無妨,這樣的夢,他近來做了百千回了,早已麻木。
摸了摸身上,絲被什么的自然是沒有,倒是無端端發了一身汗,到底身上舒服了些。側頭看外間,已是晚上,雨雖小了許多,淅淅瀝瀝的倒還在下著。
想著一天都憋在書齋很是難受,峙逸將身上衫子整理了一下,舒展舒展身子,就往外邊去了。
天色已經暗了,峙逸撐著一把油紙傘,踩著淺淺的雨水,就走到了東屋,意外的,那里竟點著燈。
他慢慢靠近,門吱呀一響,出來的是棗花,正端著一盆水,見了他,大張著嘴巴。
峙逸比著手勢,不讓她做聲,棗花只好默然的行了個禮,把手中銀盆里的水倒了,又進去了,關門的時候猶豫了下,留了條縫兒。
峙逸站得離門近了些,聽見柳媽的聲音:“你現在繡得還不如杏花呢,繡什么繡?夜里涼,快些去躺著吧,若是著了涼了,我可是擔待不起。”
“你們先睡吧,我再繡會子。”那是她的聲音,他許久沒有聽過了,像是魔障一般,那般順耳。
柳媽嘆氣:“大奶奶啊,老奴無兒無女,如今能仰仗的,也就是跟著你風光風光,你倒是好,咱爺那樣的品貌,怎么就配不上您了不成?算老奴求求你,爺現在病著,你好歹去做個小伏個低,巴結一巴結,你以為你如今吃的用的都是打水里淌來的?若是沒有爺,就你,喝西北風去吧。”
柳媽一口氣說了一大車,只盼榆木疙瘩一樣的云鳳能開個竅。
云鳳卻笑了,說的話生生氣死個人:“我哪里稀罕他這些東西,還累他的人情。”
柳媽冷哼,小聲道:“不稀罕?若不是爺撐腰,西屋那個踩都要踩死你。”
云鳳一邊捋著線,一邊搖頭:“這你就不懂了,她百般看我不如意,不過是因著一個愛字,我原是過來人,如若我相公也同旁的女人牽扯不清,我心里也跟淌血一般的,世上哪有不生妒的婦人?若是真的有這般,也就是不愛了。所以我倒是不十分恨她。”
她說話原是無心,殊不知門口峙逸面色已經煞白一片。
他百般對她的好,她都不稀罕。他可以忍。
但是她口口聲聲女子多半因愛生妒,她同他一處,她不但沒有半分妒意,卻同情和她分享著他的女人,甚至于那個女人還一次次的害她。
多么可笑啊。
她原是這般愚蠢,可是他在她心中,又算得是什么呢?
算是什么呢?
峙逸想著,心里憋屈得越發難受,更何況,云鳳還那般自然的提起阮俊誠,如此看來,原來自己從未進過她的心。
自己這一年多的種種,看在她眼中,怕也是如同笑話一般。
峙逸本因生著病,心頭如一把火燒著,如今被她這么一氣,此時恨不得催出一口血來。
柳媽也被云鳳這話氣得笑了:“我的奶奶啊,天下怎么會有你這么不知好歹的癡人啊?”
云鳳冷笑起來:“什么叫不知好歹,他以前還不是同他們是一伙的,想著辦法折磨我的事情,難道我會忘了嗎?你怎么知道他就是真的對我好?不過是貪新鮮貪得不到罷了,如若膩了,還不是如同破鞋一般的甩在一邊。”
柳媽被她這一番話說下來,倒是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見門沒關上,一邊罵著棗花“連關個門都不會”一邊走過來,看到門縫里露出的峙逸那半張陰鷙面孔,嚇得半截話卡在了喉嚨里。
云鳳兀自專心刺繡,卻連最簡單的邊線都挑不好,心里百般知道該如何,手上卻很是笨拙。
望望桌上燃了半截的紅蠟,云鳳掩口打了個呵欠,這才想起柳媽他們怎么突然沒了蹤影,開口喚道:“柳媽,柳媽……”
無人應聲,廳里的門還半敞著,夜風一直往屋子里灌著,云鳳又喚棗花和杏花,卻哪里有人回答。
心里念叨這真算是仆大欺主啊,只好自己站起來去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