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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珠……你不是不喜歡醫(yī)院,你是討厭醫(yī)院,是嗎?”他試探著問。
陸遺珠閉著眼睛沒有說話,面色卻開始變得慘白,皺著眉雙手緊緊捂在胸口,像是做了噩夢,非常害怕的樣子。
“遺珠!”顧顏殊心頭一緊,伸手就去握她的手,握在手里卻發(fā)現(xiàn)一手冷汗。“遺珠,你告訴我,到底怎么了!如果你不告訴我,我就什么都幫不了你!”
他說得很急,連聲音都忍不住放大了一些。司機和坐在前座的林柚月不約而同回頭看了一下,然后又收回視線。他們也急,要是陸遺珠出了事情,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現(xiàn)在顧顏殊要是能在車上把事情解決了,或許是最好的結果。
陸遺珠閉著眼睛還是不肯說話,門牙咬在唇上,透過蒼白的唇色,可以看出她已經咬得很用力。扶起她靠在自己身上,用指腹救出她的下唇,顧顏殊覺得很心疼。她把自己關進了一個封閉的世界,不讓任何人進去。他只能看到她很痛苦,卻不明白,她為什么痛苦。那種無能為力,最讓人心疼。“遺珠,不要這樣。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就在你面前,我會幫你,會護著你,只要你告訴我,到底怎么了?”
他不斷重復這句話,甚至用手摩挲著她的臉頰,想要給她勇氣。終于,她輕輕張開眼睛,看見顧顏殊焦急的表情,眼中像是融了一片海洋,平靜卻哀傷。
“顧顏殊……我沒有事。只是想要了過去的事情。我沒有事,真的。”第一次,她不想看見一個人為自己這么擔心。他跟自己無親無故,對于他來說,她甚至就像一個包袱。可是他的眼神卻告訴自己,他非常心疼她。
“沒事就好。”顧顏殊一直提著的心才放下來,卻沒有放開她,反而把她摟得更緊。他的微笑如春風細雨,讓她漸漸平靜下來。“遺珠,你的過去發(fā)生了什么,告訴我。”
她掙脫他的懷抱,靠到椅背上,轉頭看向車窗外。“不,我不想說。”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某個角落,甚至車子開過去,還回過頭望。
“小劉,倒車!”他非常想知道,能夠吸引她注意的,是什么。
“是,顧先生。”車子倒回去,陸遺珠好像不知道這一切一樣,依然把視線停在某個角落。
顧顏殊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透過蘇城細密的雨簾,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男人在雨里走,雙腳赤、裸,步履蹣跚,因為是側臉,看不清表情。春雨貴如油,對于蘇城人而言,不過是一場煙雨,連傘都不用打。可是對于那個男人,好像是非常痛苦的事情。
車子里面四個人都看著那個男人,他無知無覺地往前走,直到走到一個公交站臺,才找了個位置坐下。他好像并沒有想去的地方,在行色匆匆的人群里,只是充當一個難堪的背景。他緩緩把腳圈起來,彎到身前。四周等車的人不約而同離他遠了一點,就連坐在一邊的小孩子,都嫌棄地遠遠走開了。他卻不管不顧,只是伸手,反復揉搓/著自己的腳板。看起來很冷很冷的樣子……
“顧顏殊,其實我淋過雨的……”她并沒有動,只是維持著往外望的動作,輕輕說出這句話。“就在十四歲那年,我第一次真正摸/到外面的陽光……”
她說,摸/到。
對于正常人再尋常不過的陽光,到了她這里,像是彌足珍貴的珍饈。
“遺珠……”顧顏殊覺得自己喉頭發(fā)緊,不知道該用什么話來安慰她。
“林柚月……”
“哎,哎!在呢在呢。”林柚月趕忙答應,這是今天陸遺珠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臥/槽,這種蒙主隆恩的趕腳是怎么回事啊。
然后陸大美人下一句話讓她差點噴血,“你身上有錢嗎,買點面包和水回來。小劉,你陪她一起去。”
小劉就算再不明白也知道,這是陸遺珠要支開他們。造孽啊,他真的很想聽聽這個怪胎大小姐的過去啊。“小姐,夫人交代我不能……”
陸遺珠打斷他:“有顧顏殊在,你安心去吧。”
你安心去吧……
小劉一臉憋屈地下車跟林柚月買東西去了,作為錢家的司機,他當然聽過陸小姐在古文學上的級別能夠用造詣來形容。她這句話,絕對絕對不是說錯啊!是真的有那個意思啊!被嫌煩的趕腳好憂傷……
等兩人走遠,陸遺珠才回過頭,朝著他扯出一個笑容。很美,卻很勉強,沒有感情。“你很想聽我的過去?”
他溫柔地看著他,輕聲說:“不是的。”然后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擁抱了她。輕輕地,安慰性質的一個擁抱。讓她周身都是他身上的清爽氣息,干凈溫暖。“真可惜,我這么晚才遇見你。如果可以,我真想親眼看見你的過去,然后告訴你,一切都有我在。”
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即使父母,也只對她說,“遺珠,你是爸媽的滄海遺珠。不要怕,以后有我們。”
以后?什么是以后?她感覺有了那些過去,她根本沒有以后。
可是現(xiàn)在,有這么一個人,他不歧視她的過去,他心疼她,甚至希望能夠參與她的過去。多讓人心動的話語。
她靠在他肩頭,太溫暖舍不得放開。身子卻微微側過,還能看見外面那個男人在反復摩挲自己的腳背。
她的聲音沒有絲毫改變,就像平時說話那樣。
“十四歲之前,我的母親姓宋,宋恬邇,而我,叫許諾。她帶我去很多很多個城市,像是旅行一樣,輾轉在不同的地方。除了坐車離開這里趕往另一個城市,她都把我鎖在地下室里面。心情好的時候,會抱著我說我是她的小公主。心情不好的時候,可能兩天都沒有一頓飯。當然,是心情不好的時候居多。”
她說的云淡風輕,顧顏殊卻聽得怒火上升,最后壓抑著怒氣,寒聲問:“她現(xiàn)在在哪里?”
從沒聽過他這么說話,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輕聲說:“她死了。”
她死了,顧顏殊所有的怒氣都被扼殺在心中,宋恬邇已經死了,他再生氣,也沒有發(fā)泄的對象。只能任心里充滿對陸遺珠的心疼。“遺珠……”
陸遺珠看著站臺上的男人,繼續(xù)說:“十四歲那年,她把我?guī)У骄┏恰H缓笸蝗挥幸惶炀蜎]有飯了,我被關了三天三夜,才有人救我出去。她死在煤氣灶邊,那時候是夏天,鄰居聞到了臭味才過來看。他們送我到醫(yī)院,之后因為付不起醫(yī)藥費,年紀又大了,就被趕出去了。”說到這里,她的眼中有淚痕一閃而過。“我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該怎么活下去。也是這樣的雨天,我在路上走了好久好久。然后像那個男人一樣,坐在公交站臺,揉搓自己冰冷的腳。”
這是她生命里最不堪的過去,現(xiàn)在,她告訴顧顏殊。表達著,她愿意相信面前這個男人。
顧顏殊從背后摟著她,聲音略微哽咽,“遺珠,你讓我心疼。”
她側著臉朝他微笑,“顧顏殊,你卻讓我心暖。”
☆、第98章 歲月多少事9
“林小姐,我們能回去了吧?”小劉站在車子不遠處,拿著幾瓶礦泉水接受別人怪異的目光。
林柚月手里拎著一大袋面包,站在冷風里瑟瑟發(fā)抖。是的,冷風。雖然是春天了,但是蘇城的雨水淋多了還是相當冷的。更別說今天她還是個穿著裙子的妹子。
白了小劉一眼,“你去看看,兩個人互訴衷腸完了沒。”
小劉暗自嘟囔:“我去,就這時間,打一炮都夠了。”
“你陽痿當全世界的男人都立不起來啊?”林柚月踢了他一腳,“我為什么要跟你討論這個,走了,應該差不多了。”
結果兩個人坐到車里的時候,就看見陸遺珠靠在顧顏殊身上,沒有說話,很和諧的樣子。顧顏殊靜靜擁著她,林柚月從沒想過,傳說中生人勿近的清高冷面的顧顏殊,也會有這樣溫柔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