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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名‘渡憂’,一杯飲下,即可不受凡塵之情干擾。”觀如是道,“喝吧。”
凡是出身于凡塵界的修仙者,想要拜入仙門就得喝了渡憂茶,往前的記憶一概模糊。仿佛喝了它,就真的能忘卻憂慮而一心向道了。
凡塵里的人和事,是不配影響仙人的。
雪無霽在凡界的記憶不多,那個修煉修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王爺從來不管這個便宜兒子。他養了一大堆江湖人士,其中就有一個畫師。
他從字還不會寫的時候,那畫師就教他執筆畫丹青。在窄窄的王府里,他經由這一支筆,瞧見了萬里江山、無數風光。
雪無霽盯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心想,自己的母親也喝了這杯渡憂茶嗎?
恐怕是毫不猶豫、一飲而盡了。
他拿起瓷白的杯盞,仰頭飲下。
雪無霽想,自己和仙門的不合從那里就應當已經埋下伏筆了。因為那杯渡憂茶他只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悄無聲息地落進了袖子里,瞬間被法術蒸干。
他不想忘,他不要忘。
王府里教他畫畫的那個畫師,雪無霽已經連名字和樣貌都記不大清了,渡憂茶對他到底還是有影響的。入宗前,半數的記憶都堙沒不見了,像是不小心潑了水上去的紙,洇得模糊一片。
但這一世沒有喝渡憂茶,那些記憶似乎也在一點一點地浮現。
在慈濟堂時,雪無霽也常畫畫,但大都不是為自己畫的。給人畫像是最多的,所有買下他畫的人都驚嘆于他的天賦,夸他畫的人活靈活現,仿佛吹口氣就能活過來似的。
只可惜在琉璃宗里,從前畫過的千百張面孔也都再不記得。
雪無霽筆下不緊不慢,預估快到真正入夜時分才停下來活動了幾下手腕,卻見身側的陸宸燃已經沒在磨墨了,而是伏在案上睡著了。
燈光很明亮,照得他膚色仿佛透明,透出手背上青紫的經脈。
雪無霽才發現陸宸燃閉上眼睛不笑的時候,神色非常冷。他像是睡得不□□穩,仔細看甚至在輕輕地發抖,眉頭皺著,幾乎透出一股狠戾陰郁之意。
雪無霽心中一驚,道:“陸芯?”
他抬起手碰到了陸宸燃的肩膀,瞬間陸宸燃就有了反應,一把按住了他的手。眸光陰沉,寒意逼人。
看到是雪無霽,陸宸燃才愣住,慢慢道:“哥哥,我……不小心睡著了。”
他瞳孔在剛剛睜開的時候是擴散的,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陸宸燃按了按自己的額心,像是在忍著什么。
雪無霽神色有些凝重,道:“你怎么了?”
膚色好像比之前更加蒼白了。
他想去摸一摸陸宸燃的脈象,卻被他錯開了。陸宸燃道:“我沒事,老毛病了。”
雪無霽皺起眉頭,隱隱覺得他在瞞著自己什么。
陸宸燃已經完全恢復了常態,直起身。他拿起了壓在紙上的手臂,雪無霽看到了底下龍飛鳳舞的字:
“與君初相見,猶如故人歸。”
字跡實在算不上好看,看起來病歪歪的,但又像張牙舞爪的枝丫似的。但雪無霽看出,這句詩他寫得極認真,甚至有股虔誠的溫柔意味。
圍繞這一句還有許多小字,無意義地在寫二人的名字、寫無厘頭的打油詩。
陸宸燃見雪無霽在看他的字,筆端點點中心那句道:“我見宿哥哥,便猶如此句。”
雪無霽道:“……或許前世真見過,也未可知。”
不僅見過,還是對頭呢。
陸宸燃瞧了他一會兒,忽而笑起來:“那我上輩子一定花了很大的代價,才能遇見哥哥。”
沒等雪無霽回應,他又自顧自地換了話題,湊過來道:“哥哥畫得真好。”
大片的花海不適合工筆,因此雪無霽選了寫意畫。此刻紙面上,火紅花海如紅霧。
“一般。”雪無霽評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