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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珈文很累,她下了公車,幾乎是挪著步子,走到了薔薇胡同口。
狹窄的老街喧鬧不堪,夜市早已經上來,整條街都是油膩的味道。楚珈文心緒煩亂,瞅著人行道上下過雨的泥濘坑洼,聽著夜市的食客毫不避諱地跟人炫耀前一晚跟女人的床事。她閉上眼,控制了一下情緒。對,她討厭這條老街。
十八年前,這個城市還沒有統一街道標識的時候,“薔薇胡同”四個字,就用粉白的油漆,刷在胡同口的墻上。
小姑娘沒有玩具,干瘦老頭就帶著她滿條街溜達。
胡同口粗礪的墻面上,帶著黑色的油泥和深綠的苔蘚,顯得臟兮兮的。頭上扎著沖天炮仗的小姑娘,學著爺爺的樣子,伸出白胖小手,推了推墻。
剛一推就扎疼了小手,小姑娘抱著爺爺的大腿,出溜著爬進干瘦老頭的懷里,環住結實得像樹干一樣的脖梗,嫩嫩的臉蛋掛滿淚珠:這墻,它會咬人呢。
干瘦老頭呵呵笑笑,摟緊了懷里肉乎乎的小家伙,挑著青筋的手指著墻上的粉白油漆,一個字一個字教她念:“薔,薇,胡,同。”
小姑娘帶著哭腔:“墻推不動。”
爺爺搖頭,一個下午顛過來倒過去地教她認這四個字。直到兩人的影子越來越長,小姑娘還是念:“墻推不動。”
干瘦老頭手臂抱酸了,只好妥協:“算對吧。走,回家吃飯咯。”
小姑娘故意的,她就是不要念。薔薇胡同,她討厭這個地方。
可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一個地方,不管你多嫌棄它,天黑了,累了,餓了,冷了,熱了,委屈了,害怕了,你還是會不自覺地,一步一步走向它。
這就是家。
祁叔的攤子地頭蛇一樣,把在夜市人流的入口,生意被他截走一半。祁叔倚老賣老,無視后面冷清的小吃店店主仇恨的目光。這攤子擺在這里,二十多年沒挪過窩。不服,來咬我啊。你爹當年牙口比你強,你問問他咬不咬得動。
楚珈文停在祁叔的攤子前。
身旁有人竊竊私語。
“聽說被大老板包養過。那人都結婚了,倆人還藕斷絲連。”
“不算完。昨天來的那個男的,是個大音樂家。可有名了。”
“喲,那逼格可真夠高的。”
“唉唉,過來。我跟你們說啊,那個大老板和那個音樂家,是親兄弟。”
“怪了,不是說有錢人都成把成把玩女人么?這家兄弟怎么這么節儉,倆人才用一個。”
“噗——”
楚珈文闔上眼皮。果然,還是得罪人了。看來山嫂不但宣傳到位,還做了調查研究,韓文宣和韓文宇是兄弟倆的事,估計是問過度娘的。
她承認,這事擱在平時,她不會像前一晚那么處理,讓山嫂難堪。可能是被韓文宣激怒的情緒沒有平復,也可能是涉及肖誠讓她心煩意亂,更因為她偏頭疼犯了,可山嫂偏偏是個屁股沉的主。她那會兒只是想讓人快一點離開。
一個姑娘家被人說這么難聽,祁叔聽了不忍。他對著那幾個人呵斥:“都是來吃飯的,沒影的事別亂說!”
楚珈文還站在原地不動,看起來愣愣怔怔的。祁叔瞅著人嘆氣:“別傻站著,進里面吃吧。”
夏夜,小吃店外面露天人多,店里面人少。楚珈文會意,對祁叔說:“謝謝。”
祁叔親自把人領進去,問:“想吃什么?叔去給你做。”
楚珈文抬頭,眼睛里濕漉漉的。“叔,有沒有下酒的菜,我想喝點。”
祁叔皺眉問:“以前喝過么?”
“喝過的。沒事。”
“行,白的還是啤的?”
“啤酒,要冰的。”
冰涼的液體喝下去,楚珈文的喉嚨里,卻疼得要滴出血來。
比起韓文宣的突然出現,她更恨韓文宇。
以前韓文宣不會來c市這種地方,那么這次的演出,分明就是有人故意安排的。而且看起來,韓文宣來的時候并不知情。顯而易見,那個幕后指使的人,必定是韓文宇。
看來,韓文宇已經意識到,他在楚珈文的問題上,犯了個嚴重錯誤。他錯就錯在,去跟一個寵物講感情。
對于一個弱勢的、低等的生物來說,最好的馴服方式,就是讓她意識到,外面的世界是十分兇險的。生物都有生存的本能,而這個安全舒適的生存環境,只能由她的主人提供。這就足夠了。
這一刻,楚珈文恨到咬牙切齒。
楚珈文是個念好的人,韓文宇給她的那些溫暖,她不曾忘記。雖然她已經不愛了,可也說不到恨上。然而這一次,這人卻用威脅她安全的方式逼她回頭,而且,兩人當初,就是因為同一件事才在一起的。
我可以救了你,也可以殺了你。你命同螻蟻,不值一提。
六年的一切全部歸零,那些溫暖記憶,成了她心上幾處血淋淋的傷疤。
至于那個關于韓文宇的把柄,她一點都不想知道。
吃一塹長一智,她現在學聰明了,要是這個把柄那么好使,韓文宣大可以自己去要挾韓文宇,還會留著這好處給別人?他那么說,不過是為了設下圈套,想方設法滿足他那個不為人知的猥瑣小趣味而已。
楚珈文把瓶里剩下的酒倒進杯子喝完,菜卻沒動一口。喝得不多,只有兩瓶,可她的胃都漲滿了。
祁叔看她到柜臺把飯錢結了,心說這姑娘挺有節制,喝點啤酒解個暑而已。可又想,心里不痛快還這么克制,她得憋屈成什么樣啊。這要是他自己的孩子,他一定心疼得要命。
楚珈文沒忘了特意走到祁叔面前,跟人說一聲:“叔,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