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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桐木篇
醉酒暮然(一)
桔梗花似苦似甜,醉人的卻不是酒,而是心中的苦澀。
周圍的世界帶著迷人的模糊感,臉頰微熱;我一杯接著一杯,在這熱鬧的酒肆里獨酌自飲,出門的時候誰也沒有告訴,門口侍衛見我神色蒼白地離開,居然也不加阻攔。
——原來想要逃走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我心里頓覺可笑,當初處心積慮想要離開大貓,去往南方,覺得尋找桐木是頂頂重要的事情,可知如今的自己,當是多么狼狽!
從來都鄙棄那些明知對方妻妾皆伴,仍舊不能自控地投入感情的女人,下意識不相信愛情的對象可以同人分享;如今,花火絢爛的美麗仍舊在目,姣兒那聲真真切切的“有身孕了”,卻成了心頭梗住的刺。
“……”沉默地緩緩飲下口中火辣辣的酒,眼前逐漸模糊的光影交錯,似乎可以讓我的感覺好一些……
酒色琥珀一般,我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
真是不知不覺,暮兮兮的身體已經在這短短的數月之間飛速地脫離了幼兒一般圓潤和細嫩,透露著神秘的眼睛中水霧迷蒙,大概是酒醉的緣故吧……
怪不得人說“借酒消愁”,最后的模糊和失神,真的可以叫人暫時拋卻煩惱。
“……”剛想再灌下這整杯烈苦的清酒,手腕卻被人生生制住,“……嗯?”
我瞇起視線些微模糊的眼,抬頭看到一雙皺著眉頭的酒紅眼瞳:
“為何一人在這里喝酒?”
大貓微微皺著眉頭,眼神里的情緒我看不真切。
“……不要你管。”我抽手想要繼續飲下杯中的酒,無奈他的手卻抓得那么緊,叫我動彈不得,臉上周身的熱度輕易地燃燒理智,我用力大吼:
“放——開——我——!!!”
拼命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是他這次卻像是鐵了心,怎樣都不愿放開。
掙扎中酒杯掉落,砸到大貓前,溫熱的體撒了一襲狼狽;大貓的衣襟被帶著桔梗花香氣的酒水浸濕,深色的衣料快速地臟污。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再緩緩將視線移到我臉上,任前污漬漸漸蔓延,語氣卻是沒有絲毫惱怒,輕嘆一聲:
“……不要鬧了,跟我回家。”
周圍的路人見我們兩人之間氣氛不佳,紛紛開始竊竊私語。大貓卻只一眼,便瞬間制住了他們的非議,紛紛離開酒肆。
大貓嘴里那個“家”字,瞬間觸及我心中痛處,腦中混亂如麻,我如同受傷的小獸,只能夠本能地揮舞爪子保護自己,——
“那才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另一個世界你懂嗎?!!另一個世界!!放開我!!放我回家!!”
“……”大貓酒色的瞳孔在聽到我大吼“那才不是我的家”的瞬間驟然緊縮,我只覺絕大的力量托住后腦,滿腔便被他濃烈的氣息籠罩,舌頭瘋狂霸道地喂進嘴中,帶著恣意燃燒的怒火兇猛糾纏;直到我覺得呼吸不暢,才漸漸放松了沖刺的節奏,改為蠱惑一般緩慢的深吻。
“……!!”我奮力推開大貓,從他猛烈的吻中脫離出來,腦海中的酒麻痹了人的理智,頭暈目眩的缺氧和自我厭惡中,我直接舉起手掌,
“啪——!”
或許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居然會打到他。
我以為他會躲開、他會阻住我的手、他會……
但終究我還是打上了他的臉,兩人之間尷尬的沉默,如同夢魘緊緊攥住我心臟。我酒醉中的手力比之平時更輕微,他的臉只是微微地帶了些紅痕,但大貓臉上的表情;
卻如同我親手剜去他的皮……
不是傷心不是憤怒,而是如同動物全新相信之后,被無情背叛的不置信。
——他不置信地看著我,深深地想要看進我的眼睛里去,酒瞳中瀲滟搖擺的光影紛錯,我卻什么也讀不進心里,
“……有佑佑和我的地方,不是你的家么……”
他輕緩地問我,語氣溫柔卻無措。
“……”我不知道啊。
心里嚎叫著。
我連自己是怎么想的,都已經不知道了……
在你的心里那里應該是我的家,那么在你的心里,我又是那里的誰?
站在什么樣的立場呢;你曾經懷疑我接近你另有企圖,你覺得那藏寶圖來歷不明,你甚至懷疑我勾搭佑佑也是心懷不軌。
我緊緊地皺著眉頭,他安靜而無措的問題讓我覺得惶恐不安,心里的矛盾和腦中逐漸狂烈的酒氣,直催我逃離。
“……我不能回答你……昴緋……我不知道……”
我搖頭,一步一步后退,直到背后灌進來的冷冽秋風凌亂了兩人的長發,身上的衣裙被風灌得飛散,我猛然轉身,逃一般離開那座小小的酒肆。
街上的行人都驚訝地看著我一人發了瘋似地奔跑,雪白衣襟飛揚凌亂,一如我混沌的心思。哪里才是家?
什么樣的地方才稱作家?
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生怕一旦停下,中無止境的煎熬混亂、就要將我吞噬殆盡……
混亂中似乎有誰在喚我的名字,聲音焦躁狂亂,那是大貓么?
大貓是屠天、是昴緋。
……那我呢?
我是孫小美,還是暮兮兮。
——……
“兮兮——!!!!!!!!!!!”……
猛地一聲呼喊炸開在身后,巨大的力量抱住我,慣被瞬間逆轉,我只直覺雙腳離地,厚重的白衣“呼”地飛起,撞進滿是迷迭香氣的世界里。
周圍世界忽然安靜,只聞左腳腕上的玄鐵鈴鐺狂亂作響。
“兮兮、兮兮、我的兮兮……”
從身后包裹住我的懷抱這樣用力,幾乎是想要將我整個揉進他的身體之中,來人深深將頭埋進我的脖頸,用力地、用力地呼吸我身上的味道,似要確認我是真正存在、真正被他抱在懷里……
……
“……然?”
我心頭因為自己近乎本能一般地叫出的這個名字而驟然緊縮。
“是我,是我……”暮然青緩緩地將我轉過身面對他,我失神的眼睛,就這樣撞進一雙狂喜而瀲滟的墨色雙瞳;那里面的光芒如此耀眼溫暖,仿佛是初冬的烏云重重下,唯一殘留的春,
“你可知道暮家派出多少人尋你?……你可知道……我又花了多少心思……在尋你?”
我咬緊下唇,緩緩地點頭,又搖頭。
“所有的人都在南方找你,”
他眼神里明明滅滅,“卻不知道,你居然是來了西域……”
心里小小地“啊”一聲,當初離在月下對我說的那句“你要找的東西……在南邊”,他應該是全數聽到了罷,所以才在南方拼命地找我;誰又知道錯陽差,一切便都朝著不可逆轉的方向而去。
“……我不問你為何要離開我,”他柔軟的聲音里不知融進了多少的心痛憂傷,可是現在愿意展現在我面前的,卻只是全心全意的守護,只有微微顫抖的聲音,泄露了他的情緒:
“只求你不要默不作聲地躲開我,只求你……至少讓我守在你身邊……”我看到他眼睛里的墨色濃烈,如同一潭深水無邊無際,完完整整、倒映的卻全都是我的面容。
“……”
我說不出拒絕的話,看著他幽黑的眸子,所有狠裂決絕的話全部都梗在喉頭。
這樣算什么呢?
不拒絕他,卻又無法接受他,這樣平白地接受暮然青的守護,我如何擁有這樣的資格?
……
怎么了。我這是怎么了。
若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平時的我早就邊嗑瓜子邊歪嘴笑這一個女人有病;可是綁住我的情緒如此溫柔濃烈、毫不留情的撕碎它,我便也不再是我了。
果然……
這是一篇……np文吧……
——心里堵得難受,腦中卻冒出了這樣叫人郁悶的靈感。
所以作者才要這樣一步一步、把我變成自己討厭的類型;啊……怎么辦,我好像……真的開始討厭自己了……
酒的作用讓我無法冷靜下來好好思考,憋了半天,卻只出來一句:
“你怎么會……來西域?”
“終于問我了呢,”然微笑,輕輕點了我的鼻頭,“我以為你這個小傻瓜永遠都只會低頭沉默,我是因為暮家需要我親自出面辦點事情,所以才來這里。”
“是什么事?”我下意識地問。
“是……”……
“小美——!!”
大貓的聲音驟然打斷暮然青的話,我抬起臉,透過暮然青看到不遠處的大貓,他眼神幽暗地盯著我,一言不發。
“……假名字?這里認識的朋友?”暮然青柔聲詢問,然后轉過身。
“——!!!
小鬼!離開那個男人!!”
原本沉默的大貓在看到暮然青的瞬間又大吼出聲。
啊咧?
我被吼得莫名,只來得及眨了眨眼睛。
“你的朋友……是……屠天?”身邊的暮然青瞇起他墨色的眼睛,幽幽地問了一句。
……!!!!
我怎么能忘記了!!!
暮家和屠天的超級過節!!!!
黑線瞬間爬滿額頭,我只感到頭頂烏云層層疊疊,漸漸遮蔽了午后陽光。
“……然……你、你要來辦的事情不會是……”
我嘴角抽搐,顫顫巍巍地問出聲,預感不祥。
“……嗯,不過是‘殺了屠天,取回桐木’罷了。”暮然青一瞬不瞬地盯著不遠處的大貓,一、字、一、句。
黑線降落一尺,緩緩遮蔽了我的臉。
所以……大貓身上的冰魄,果然是暮然青的手筆……咯?
轟隆隆、轟隆隆。……
有沒有搞錯……怎么又、又要變天了。
秋風蕭瑟、樹葉紛飛,原本熱鬧的大街,因為兩個對視的男子而迅速空蕩蕩起來。暮然青瞇起他墨色的眼睛,對面的大貓卻因為這維持了過久的沉默,
而從起初的焦急、變成驚訝、變成了然,變成被背叛的哀傷,
直到最終。
定格在滔天的憤怒殺意。
第二卷-桐木篇
醉酒暮然(二)
秋風起,蟹腳癢。
一只黃蓋小蟹溜過河岸,而這條清澈的小河邊上,便是整個地區最繁華的都市。
這座都市的出名不僅僅來自于其富庶程度,更是因為整個西域開國以來最為著名的護國王子“屠天”,而讓其聞名天下。
自古……
打住!你要再介紹民俗親們就要跳行了的分割線
總之這個城市怎么樣本也就沒人關心,比較重要的是原本繁華的街道上,正劍拔弩張的殺氣騰騰。
大貓沒有回答契生,只是定定地看著我,深深呼出一口氣、強壓下瀕臨崩潰的憤怒:
“……我可以聽你解釋。”他沉聲道,聲音低啞、音色緊繃。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我搖頭,一下、兩下,緩慢而絕望,好像那一夜仲秋青空之中沉寂漸漸滅去的煙花,即使不甘心,卻還是只能搖頭。不是什么呢?
我不是暮家人?
我不是暮兮兮?
或者……此刻依舊牢牢抱著我的暮然青,我……并不認得?
……所有構成我們之間阻攔的錯誤都無法用“不是”來輕易否定掉。
更何況……
——
“……兮兮,你這幾個月,都是和昴緋在一起……?”
然的眼睛一直都是墨色的微笑著,若他瞇起眼,那就只有一種情況——
殺意。
如同在露殿里,毫不留情地折磨對方的殺意。
能為暮家出面來此取回桐木的暮然青絕非善類,或許單論武藝、他不如大貓強壯狠戾,但使毒用毒的本事,作為藥人的他、又怎么會不懂得?
眼看到暮然青的右手袖端反著日光的淬毒銀針已經出現,那便是……他真的下了決定要面前的人死啊!!
用過一次的冰魄已經失去對于大貓的毒,這次、然又會用上如何霸道的毒物?我不敢想象,貪心地只想他們兩個都不要有事,即使此時的兩邊兼顧,對我來說又是一次自我厭惡:
“……然。”我輕輕按住他的手,看到他眼里的不敢置信,墨黑墨黑的瞳孔中心深邃得仿佛沒有盡頭,
“……可不可以……不要傷害他?”
我沒有看到此刻身后的大貓,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突然怔住。
“……”
我只知道此刻然的手冰涼冰涼,甚至比我的體溫還要低,他身上只著一件淺色的暗紋青衣,瑟瑟秋風中如斑斕的蝶飛舞;看樣子原本是處在室內,卻因為看到我、而連外衣都顧不上加一件,便直接地沖了出來。他沒有動作,只是沉默,那春一般絢爛的光色一點一點從他的眼睛里褪去,就如同我親手毀滅一整個世界重獲生命的希望。
眼看著他的眼神漸漸冰冷,我心里猛地一滯,突然加重手里的力量,改為牢牢握住他:
哪里不對、哪里……不太對。
這樣沉默的然突然讓我害怕,他身上的殺意漸漸變淡,可眼睛里潮水一般退卻的光芒非但沒有讓我安心,卻反而莫名地恐懼起來:
“……然?”
我不確定地輕聲喚他。
“……兮兮,”他看著我,卻是無神暗淡的墨色眼睛,嘴角輕緩溫柔的微笑,就好像我們正身處在幕府那鋪天蓋地的木犀花叢之中。
看著他突然正常的笑,突然不正常的眼神,心里空落落,覺得自己就要失去什么,
“……然,你聽我說……”
“我懂,兮兮,我懂……”他溫柔地整理我因為奔跑而散亂的黑發,隨即在我額頭印下一吻,睫毛輕輕顫動,淡淡地在我耳邊說著:
“我很久以前就說過……”他的聲音微微沙啞,揉進他身上獨特的迷迭香氣,讓人迷醉。我想那應該是在少年時光里的“很久以前”,院子里散亂零落的桂花香,以為會永遠在一起的少女和少年……
——
“不管你要的是什么,我都會給你。
你要溪谷最難采的毒草,我便給你毒草。
你要城里唯一樣式的木簪,我便命人毀了所有其他副本。
你要自由,我便放你走。
如今你要他活……
兮兮,你要什麼我都會給你……但你,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已經漸漸地…………
不要我了呢?”
末了,他竟猛地抽出被我握住的右手,眨眼間便送出指端毒針!!!
我尖叫一聲“然——!!!”,隨即感到背后勁風大作,目眩之中被一襲黑袍裹住,牢牢卷進滾燙溫度的懷里、視線忽然變得漆黑。只聽到空氣里硬物相擊的聲響,驚得我渾身輕顫,卻又偏偏看不到發生了什么事,之后一聲克制卻清晰的悶哼,空氣里忽然炸開一聲焦急的呼喚、音色熟悉,出口卻是那句:
“主公!!!!!!”
終、
于、
眼前的黑暗、心中的混亂,讓我徹底失控:
——
“不要————!!!!!!!!!”
喉嚨因為太過用力的發聲疼痛嘶啞,背后圈住我的力量驟然松開,我“撲”地跪坐到冰冷地面;黑袍從頭頂緩緩滑落,露出整齊的灰色石頭砌成的大街。
陽光原來是這樣刺眼的。
我面前花白的世界里什么也沒有,只能看到面前緩緩穿透空氣滴落的體:
一滴、
兩滴、
然后似乎變成止也止不住的殷紅,盛開于灰白石端。
我無法作出任何反應,只能呆呆地抬臉,順著血跡暈開的方向看上去:
青衣上頭如同繁花驟放,被血浸染的衣料竟是此等鮮艷奪目;而暮然青的臉,卻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他看著我微笑,墨色的眸子里光華泯滅,終于回歸漆黑一片的深淵。
“兮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