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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下去吧。” 岑訴秋把門推開,古舊的木香迎上來,光影流動,一排排的靈位立在面前,半截在陰影里,半截在光下露出底座來。
計青巖這時候卻站在門口,岑訴秋笑了笑:“你是我兄長的兒子,岑家本就是你出生長大的地方,何苦站在門口不進來?”
計青巖垂頭望著地面不語,岑訴秋又道:“進來吧,之前我對你那樣你都沒有心生怨恨,可見你的性情不壞。” 語畢,他的目光望向角落里一個不起眼之極的空白小靈位:“我心里有道坎,多年也走不過去,可是那件事畢竟不是你的錯。”
關靈道在他的袖子里藏著,忽然間覺得計青巖的手在袖子里變得冰涼,身體僵硬不動,仿佛被一塊巨石砸中似的。它忍不住探出個頭來,看清楚自己是在祠堂,順著計青巖的目光望過去,只見岑訴秋的手輕輕抹著,那空白的小靈位露出一行字來。
【岑訴秋之子岑墨行之靈位】
關靈道的心里像是澆下來一盆涼水,明白自己看到了了不得的事,趕緊躲回袖子里藏著。
“真正的墨行已經死了?” 計青巖的聲音沙沙啞啞。
岑訴秋抬頭望著角落里靈位,目光悠遠,卻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自言自語地說著:“一朝命喪,也不過只剩下這么個木牌子。當年既然是我把你扔下了,自然該當是我受折磨,與別人有何干?”
“墨行是怎么死的?” 計青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發抖。
岑訴秋不緊不慢地把那靈位放回原處,讓那一行字光明正大地現在靈堂之中:“不是你失手殺的,你用不著害怕。”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那牌位:“墨行不到兩歲就死了,你從小的見到的不是真正的墨行,是我從外面買回來的孩子。”
岑墨行所說的竟然一點不假!
“已經是許多年了,再隱瞞也沒意思。當年你出生之時樣貌極好,根骨又是千年難逢,兄長愛你得緊,不到兩歲便把你指為岑家今后的家主。那時我也生了個兒子,只比你小不到一歲,相貌根骨也是難得的好。你們整日玩在一起,家中都說這真是祖上眷顧,將來這兩兄弟必然會大放異彩。”
可是事情就在那時候急轉直下。
岑家兩兄弟的名聲傳出去之后,有天岑訴秋的哥哥出門時被人無故殺害,沒過多久,岑家不知為什么混入奸細來,旁敲側擊地打聽這兩兄弟出生時的情景,詢問到底是誰體內散香。岑家人覺出有些不對,立即把那奸細抓起來拷問,不想當天夜里便出了意外,有人強入岑家靜山溝。
岑家匆忙迎敵,只可惜來人也不知道是誰,修為高深莫測,誰也不殺,不知目的是什么。岑家請出祖上流傳下來的寶物,傾盡全力血戰靜山溝,也好在此人似乎是身體有傷未得痊愈,激戰之下終于將來人逼走,回去時卻發現岑訴秋滿身是血地坐在地上,身邊的兩歲小孩一動不動地望著他,他的懷里卻是抱著個已經斷了氣的嬰孩。
臨走時還是殺了一個,死的卻不是真正散香的計青巖,而是岑訴秋的親生兒子岑墨行。岑訴秋從來不肯說當時發生的事,岑墨行究竟是怎么死的,為何計青巖活了下來,至今也無人知曉。
關靈道在袖子聽著,只覺得計青巖的手冰涼微顫,心里面不禁替他難受,移上去緩緩包裹著他靠住。
“當年沒人細究是誰散香,也是因為兩兄弟俱都天賦秉異,傳出去聽著好聽。那時你們整日玩在一起,連服侍的人也不曉得究竟是誰散香,偏偏這奸細就知道你們兩個之中只有一個散香。” 岑訴秋微微蹙了眉,“當時墨行死了,岑家斷然不想再失去你,因此以藥物壓制你體內香氣,從外面買了一個根骨不錯的孩子,假冒墨行的身份,在他的身上種上了香。”
關靈道這時候心里面掀起了滔天巨浪。怪不得岑墨行對岑家的恨意翻天覆地,要是他知道了自己是給人買來做替死鬼的,難道還要感激涕零不成?
第119章 主線劇情
撥云見日,可惜最終聽到的來龍去脈卻叫人難以釋懷。墨行十二歲被人捉走,十七歲突然回家,修為突飛猛進,那時岑訴秋便覺得有些不妥,但是礙著他的身份不能說出真相,順水推舟地讓他成了岑家的少家主。這些年來岑訴秋暗地里一直追查,發覺他似乎與外面有些關連,可是查到稍微有些眉目的時候,想不到去年又突然猝死,岑訴秋心知不對勁,卻也沒有繼續管。
岑訴秋的眉目疏離冷淡,把那靈位放回原處,背對著計青巖道:“當年把你趕出去,是我不對。近來我有了閉關的念頭,家主之位從此懸空,你要是想回來的話,沒人會攔著你。”
“……”
計青巖獨自退出來,沿著山間小路行到山湖旁邊,怔了似的站在湖邊遠望。
袖子里的素帕早就緊拉著他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寫著:“當年的事與你無關。”
是么,真的與他無關?
岑訴秋雖然沒有明說,后來的事卻也猜得到,他看到那買來的孩子就想起自己的親生兒子,心中難受,對他自然不太親密。岑墨行敬畏害怕父親,從小到大都生疏,十二歲的時候又被人擄走,自打那時候性情發生了變化。
“捉走岑墨行的人,是顏無。”計青巖低了頭許久,“那地方就在紫檀宮百里遠的地方,顏無先讓人關押岑墨行兩年喂藥,一來讓他絕望,二來讓他痛恨魂修,三來讓他變成藥人。那時候顏無出手救他,岑墨行痛苦失望之時把他當成救命稻草般,這才深信不疑。”
被人關押久了的囚犯,連對關著他的人都會產生奇怪扭曲的感情,更何況是親自教習他修煉的恩人。岑墨行心心念念了兩年都等不到岑家來救,從期望到失望,最后到怨恨絕望,顏無在暗中靜靜等著,等到他的意志完全摧毀、性情扭曲之后才出手相救。岑墨行那時候心底脆弱,顏無有心拉攏,岑墨行的順服就成了情理之中的事。
“家主從小就對他冷淡,岑墨行多多少少也感覺得出。”計青巖又說道,繼續望向深不見底的湖,眸色沉了沉,“他竟然不肯教他岑家的絕學。”
岑訴秋這個親生父親對他不好,顏無卻對他好,岑墨行長大之后知道岑訴秋有防他之心,更加依賴顏無。岑墨行對顏無的感情有崇拜、有感激、有父愛,混在一起錯綜復雜,只怕比岑訴秋的父子親情更加濃烈。
“師父要回岑家來么?”素帕在計青巖的手心里輕輕劃著。
岑訴秋雖然沒有說明白,可是也能從語氣里聽出,當年他趕計青巖出門,多半是因為岑墨行被捉走的時候,讓他想起喪兄喪子的慘事,一時間心灰意冷。計青巖在岑家橫豎不安全,他也不想在岑家再看到計青巖的面孔,于是沒讓任何人知道,悄悄地把他趕了出去,指了條明路讓他去投奔上清宮。
如今當真可嘆,一切了結,岑家的家主之位竟然又要落在計青巖的頭上。
計青巖低頭望著素帕,話鋒忽得一轉:“我去哪里與你何干,你不是想跟著你哥哥?”
素帕一時間語塞,搖頭擺腦地在計青巖手心里蹭。師父什么時候也學會了說這種話,要是他能自己選,早就跟在計青巖身邊混日子了,哪有這許多事情要煩?
“你哥哥對你再好,也沒有我——”話說了一半,又戛然停住。
哥哥對他再好,也沒有師父對他好。素帕見他沒什么動靜,悄悄地將帕角在袖子里沿著手腕往上爬,偷偷地撫著他的肌膚。師父的肌理真好,平滑又不松軟,叫人摸了還想摸。他何曾舍得離開計青巖了,如今靠在這里就不太想走了呢。
輕拉亂扯地摸到手肘,帕角突然一緊,素帕被人從袖子里抽出來倒掛在空中。
“你跟我回上清宮,那時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面無表情的男人說著,嘴角拉得很直,卻不知為什么聲音聽著有些異樣。
不是回岑家,是回上清宮。
關靈道眼巴巴地看著他。人都說情人眼里出西施,這話他以前不信,現在看來卻當真是不假,只是這么面對面地看著便有幾分心中作癢。素帕用帕角輕輕勾著他的手指,劃動寫道:“師父,我——”
“跟我回去。”計青巖冷靜地說,“老宮主想你呢。”
關靈道的胸口砰砰跳動。老宮主那么大年紀了,想他這么個容貌、身形都極好的青年做什么,這話純粹就是胡說八道。這個口是心非的師父,明明是他想自己,明明是他想讓自己回去,怎么就是不說呢。
“以后我們夜夜做你想做的事。”那聲音還是冷靜得很,半點羞恥也聽不出,就像在說天氣那么平淡。
關靈道渾身罩上一層薄汗。他覺得自己上輩子可能是色、鬼投胎,又或者是欠了計青巖什么,計青巖隨口撩撥他幾句,他就能暈暈乎乎地硬起來。只不過計青巖是盤清香四溢的佳肴,他如今卻只能看不能吃,以前還能說句出格的話撩撥他幾下,現在卻連聲音也發不出了。
正抬頭看著,計青巖的嘴角忽然間慢慢翹了起來。
“靈道,你自己說過的話記得么?”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