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2016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來攙扶他的人輕輕抬了抬手,“出去說吧。”
手術是可以做的,且死亡率不高——可惜他快把這病研究成第二個專業,否則還能因這句開頭偷得片刻安慰。他接過穿白大褂的人遞過來的幾張紙,視線一時間無法對焦。等看到第三頁,手指顫抖著,把它放在膝蓋上。
他知道對方沒說出口的那句但是。
大部分病人到這個階段都不會再進行治療:說白了,切開的是病灶也是骨肉,何況是最為致命的腦。死亡率不高,但后遺癥幾乎不可避免,能讓病人原本能盡量少承受些痛苦的最后幾日變得生不如死。
陳嶼拿著那張紙,沉默了許久,最后站起身,向房間里的人鞠了一躬,脊背直起來的時候雙眼發黑,腳步虛浮地往病房走。
穿過走廊的時候他看見傅云河,但兩人就這么擦肩而過。他應該說聲抱歉,晚飯沒能做好,謝謝你為我母親安排,能做到這樣已經是極限,但他什么也沒說。
他在母親床邊坐下,這一坐就是幾小時,他從傍晚沉到夜里,身上蓋著冰冷的月光。
他不信神也不信佛,但他誠心禱告過數次,依然平白無故要再受一場劫難;如今他雙手交握,像是個要與誰談判的姿勢,額頭和胸口向著荒蕪盡頭的無我。有幾個瞬間他在想,也許繼續手術能延長些許時日,但他這一生不曾遇上什么好事,只這最后一次,怎能臨時回頭依托眷顧眾生的父,他愿意和一切牛鬼蛇神做交易,愿意為母親預支一切他有的和他沒有的,然后用余下一生慢慢償還。但再想想,他又不確定起來,他不敢點頭,不敢簽字,他的選擇這樣少,哪邊都是懸崖峭壁,哪邊都是死。
他想到死。
只這一個字,足夠壓得他淚流滿面。他抬起手來碰自己的臉頰,觸碰到的皮膚還是干的——淚腺總能為他保住些許自尊,即便現在沒人看見,但天地有靈,隔墻有耳。他從來不是強者,他是干涸土地上積不起的雨水,他不是好兒子也不是好醫生,他今年二十八歲,在這人世間還沒立穩,就要一腳踏空了。
躺在床上的人在他生命里占據了日復一日的十八年,余下十年或遠或近的分隔。他還記得她有一陣時常邊吃飯邊哭,嘴里的飯還沒咽下去,哭泣的時候幾乎要嘔出來,說小嶼不怕,以后跟媽媽姓陳。他還記得她帶他去報補習班,拿了收費單回家反復算,后來說我們先只報數學,數學拉分,深更半夜一個人在客廳抹眼淚。這些碎片那樣多,他張開雙手也接不住,他彎下腰一片一片地撿,直起身才發現那是他根本無處安放的舊夢。
他坐在凳子上,意識卻在夢里穿行,似乎是去生死之境為母親探路。
夢里的土壤如此濕潤,綠草如茵,晝夜交接的立面上,一道天塹般一眼望不到頂的大門。
母親在護工為她做晨間清潔的時候醒了。
她咬不清字,眼神四處亂晃。陳嶼叫她,她含混地發了幾個音,伴隨著喉嚨里古怪的咔噠聲。有些字被他抓住了:小嶼,兩個,房間有兩個,你也有兩個,看不清了。
他用涼了一夜的手去碰她的面頰。
母親醒來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癲癇發作或嘔吐,完全清醒的時刻越來越少。她在那天下午醒了片刻,視線朝著他的方向,眼睛卻無神。陳嶼生怕自己看起來潦倒得像個瘋子,但其實不是,他只是有點憔悴,衣服和頭發都干干凈凈整整齊齊。母親用難得騰出的力氣摸他的手,她說,小嶼,媽放不下你,但只能陪你到這里了,放我回去吧。
她說的竟是回去。
死寂般的心臟在一瞬間蘇醒,震顫收縮的力度像要破開骨骼的牢籠,血淋淋砸到地上。他想起那天他也是這樣對傅云河說,放我回去吧。
不同的是他會對母親點頭。
即便癌癥晚期的病人極端痛苦,執行安樂死在常規醫院依舊是不可能的事,最多也只是注射杜冷丁,但在傅云河這里自然沒這種規矩。陳嶼一個人捧著資料,在病房的窗前站了許久。天色暗下來之前,他給傅云河發了消息,總共五個字——我今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