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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盛放
077
他的手指冰冷,不帶一絲溫度情感地挑開她的新衣。
那領口處的絆扣應聲而落。
簇新的水紅衣衫,針腳細密,用的是江南最好的云錦,一針一線縫進韶華。
“我要你,不穿這一件……”
第五鶴眼眸澄澈明凈,貼近葉朵瀾的耳畔,一字一句道:“我比較喜歡看你穿那種霓裳衣……”
霓裳衣,舞娘所穿,云袖寬廣,周身以羽毛佩飾,前腰肢處均呈現半透明的誘-惑。
他不待她反應過來,輕拍了兩下手,馬上就有一個小廝,躬身前來,雙手捧著托盤。
盤中,赫然便是那薄如蟬翼的霓裳衣。
銀線刺繡,串珠點綴。
這邊,昭兒仍舊不停叩首求饒,眼前,第五鶴勾著嘴角等她抉擇。
她只是走到那小廝面前,伸手細細觸上那衣衫,喃喃道:“可真是情針意線呢……”
第五鶴沒聽清,擰起眉頭,頷首道:“你肯穿?”
他亦不過是堵了一口濁氣,見她冷靜自如地安排準備,對他即將大婚,竟是一絲波瀾也無,心下難受。
若是此刻,朵瀾哪怕一句嬌嗔,或是一滴清淚,他便是進與父皇撒潑無賴,也定要悔婚。
可是……
“一件衣裳,換一雙手,很值……”
她轉身,慢慢扶起了地上的婢女昭兒,對*滿是淚的眼睛,用手帕擦掉她額上的血珠兒,悠聲道:“你也不過是個賭徒,可惜,賭輸了。”
天色逐漸暗下去,月光終于悄無聲息的籠罩住整個京城。
王府內,一片絲竹。
因為尚未到大婚籌備之期,內并未派人前來,這也是第五鶴本人的意思,說是岳丈一家并非王侯,勿以過分的廷禮節加以叨擾,以免傷及感情。
這是葉朵瀾第一次見到名滿江湖的呂書辭。
他年過四十,極為高大,雙目有神,給人以浩然正氣之感。
雖出身江湖,然而并沒有那種流寇之氣,反而極為儒雅淡然。
她默然,看來,這呂大俠,還不知自己的徒兒,那晚刺殺第五鶴的事,否則,他此刻便會在眾人面前,教訓徒兒,以正視聽。
呂家小姐……
朵瀾撩起珠簾,暗自打量站在呂書辭身邊的那個妙齡女子。
并非葉朵瀾自恃貌美,只是那呂家小姐實在平淡素雅。
她早先知曉了呂書辭與黎倩那曠世罕見的結合,自然心下好奇,眼下親眼見到了,心里竟有些悵然若失。
呂書辭氣貌不凡,黎倩乃是當年轟動武林的美人兒,然而二人之女,竟淡雅如斯,頗令人意外。
皮膚倒也白皙,五官倒也秀氣,只是,少了那分令男人欲罷不能的靈動和嬌媚。
她心內五味雜陳,嘆了一聲,便轉身去再次吩咐底下的人,一步也不可以出錯。
畢竟涉及皇家威儀,又是當今朝廷與武林交好的第一步,錯不得。
府內家眷極少,傳說第五鶴早前曾有幾房姬妾,只是當年葉朵瀾一氣之下離開王府后,他便遣散了那一眾女子,至今不曾納妾。
宴會開始后,主位上,便只有第五鶴一人,身邊坐著遠道而來的呂家父女。
第五鶴出來時臉上帶著笑意,邀請的王公大臣們雖說都在傳,那偏院兒里住著個令小王爺慍怒的主兒,不過大喜的日子誰也不敢流出疑惑,都笑吟吟地主動起身請安。
門口的小太監四下一瞄,尖聲宣唱道:“吉時到,開宴。”
“今日乃是本王宴請未來岳丈,父皇早年便為本王覓得呂家小姐,這門親事,乃是朝廷與當今武林的一樁大喜事,今日請來諸位,也是希望大家都來沾粘喜氣兒,本王大婚的時候,還望各位多多捧場,來吃碗喜酒可好?”
第五鶴長身玉立,言笑盈盈,率先舉酒,一飲而盡。
頓時,廳內一片熱鬧,第五鶴乃是皇上極為寵愛的兒子,近年來又頻頻涉足朝政,早有耳目明朗的大臣,私下與其交好。
那邊的呂書辭,雖向來不茍言笑,但畢竟是自家愛女的親事,也與第五鶴對飲起來。
“輕兒,從今后,你可要好好學習中禮儀,賢良淑德,好生侍奉王爺,切不可做出有失婦德的事情來,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才好。”
呂書辭擎著一杯酒,眼中對女兒的一片柔情盡顯。
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
如此剛硬的男人,也有這般諄諄懇切的教誨,倒令第五鶴意外了。
呂若輕面上閃過嬌羞,然而畢竟是江湖兒女,仍是大大方方地向第五鶴敬了一杯酒,慢慢飲下。
他抬眼,對上面頰緋紅的少女呂若輕,她的安靜素雅,他不討厭,只是,沒有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沒有那種,高興時想要掏心掏肺,憤怒時也想要掏心掏肺的極致感覺。
眼前驀地浮現出一張俏顏,讓他愛得癡,恨得更癡。
手一抖,杯中滿滿的酒,灑出了一些。
第五鶴慌忙斂住心神,熱情地同呂書辭攀談起來,再不敢隨意泄露情緒。
底下跑來一名小太監,湊到第五鶴面前請示道:“王爺,歌舞可否開始了?”
他心情甚好,含笑點頭道:“準了,開始。”
喜慶的絲竹之音響起,異域風情霎時充盈整間宴廳。
從側門,魚貫而入兩隊婀娜的舞姬,纖臂長腿,腰肢柔嫩。
為首一人,青絲高高,梳成遠山發髻,黛眉細長,烏黑直入云鬢。
眼角下,黏著一顆小小的花鈿,別出心裁地沒有貼在眉間,卻是在眼梢處,宛若一滴清淚。
嫵媚,多情,像極那天山腳下的冰雪妖女。
一身裁剪得當的霓裳衣,勾勒出那舞娘優美有致的線條。
第五鶴瞇起眼,酒杯湊到唇邊,忘了飲下。
這女人,還真有勾人心魂的能耐……
眾人的目光都早已被吸引過去,竊竊私語頓時響起。
京城顯貴都在傳,小王爺家中藏了美眷,每日下朝后便匆匆回家,沉入溫柔鄉。
不想,連王府中的舞姬,都這般美艷動人,果然是皇上的愛子啊。
見男人們的目光都隨之凝聚在葉朵瀾的身上,第五鶴忽然有些作繭自縛的感覺。
他很不喜歡,男人貪婪明顯的赤-裸-裸欲望,投在她的身上!
身邊的呂書辭,頗有些憂心地看了一眼妖嬈的葉朵瀾,又淡淡瞥了一眼第五鶴。
只有呂若輕,頗有些新奇地盯著臺下的一眾舞娘,覺得她們美麗,舞姿迷人,這可是廣宋山里沒見過的玩意兒。
那頗有些急促的異域靡靡之音,忽而拔高了一個調子。
朵瀾舞動著寬廣的云袖,幾個靈巧的轉身,腰肢細若無骨,長袖善舞地舞出極多的花樣來。
她并不曾苦心鉆研過舞藝,只是曾跟望月學習過幾招姿態柔美的招式,如今伴著音樂,仗著武學底子,倒也無師自通,展現出幾個花樣來。
其實,宴席上的人,盯著的,莫不是她的面龐,身段,有幾個細細品味那舞蹈?!
卻不料,隨著那鼓點的愈發急促,其余舞娘均是有著各自的造型,而她卻踩著那節奏,步步上前。
那朱紅的長毯,從宴廳中央,一直鋪排到高高的上座。
她便踏著,搖擺生姿,旖旎蜿蜒,一路舞到那主位上。
眾人皆是屏息凝神,不知這舞娘要弄出什么千奇百怪的節目來。
只見朵瀾沖著第五鶴,一個旋身,竟是徑直坐在了他的腿上。
人群中,有低低的,壓抑不住的驚嘆聲響起,卻又駭極,慌忙收聲。
她沖那呂家父女挑釁般地一笑,風塵氣極濃重。
朵瀾輕嘆一聲,轉過臉來,直直望向第五鶴,手上璀璨奪目的金甲一晃,捂住自己那致無暇的臉頰,哀聲道:“王爺這是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了么?!”
說完,堪堪垂下面容,做出一副凄慘的姿態來。
第五鶴身上一僵,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
他不過是一時鬼迷心竅,要她配合自己,做出風流無情的假象,順便殺殺呂家的威風。
誰知這朵瀾玩興大起,竟如此這般將他逼上風口浪尖啊。
“王爺!”
呂書辭低低叫了一聲,目中含著不悅。
第五鶴抬頭,變臉一般,面上噙著笑,“怎么?”
強自壓著怒氣,呂書辭起身,淡淡道:“如今王爺與小女的婚事在即,京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還望王爺有所收斂,即便是納妾增房,姑且等到成婚之后。我的女兒,自然不是那拈酸吃醋的無知妒婦,這點,呂某可向王爺保證。”
說完,他用那威嚴的眼神向眾人一掃,慢慢坐下,人群中那竊竊私語聲立刻消失了。
第五鶴依舊淡笑,玩著朵瀾的發髻,閑閑道:“未來岳丈真是多慮了,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么?女子十四便及笄,可出嫁,可您老一直推脫,壓了五年,才進京晚婚,是不是本王,就得一直過著和尚日子?!”
一席話,說得呂書辭有些怔住,原本緊握的拳,也漸漸松開。
他無言以對呵。
有些擔憂地看向身側的愛女,呂若輕低垂著頭,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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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盛放
078
大膽地托高她的臀瓣,小王爺第五鶴,居然真的當著眾人的面,要和這“舞娘”調起情來。
朵瀾一僵,原只是一時興起,玩得便有些過火,她可不想在眾人面前上演活春-!
“別動!”
他作勢要吻她,唇擦過她的唇,低聲阻止。
她難堪地扭了扭腰,無它,只因他動情了,那一處不小的硬挺,咯得她難受。
他低低地抽氣,頭上的束發紫金冠跟著晃了晃,因她的動作而欲-火翻騰,血氣上涌。
見他忍得辛苦,朵瀾轉過身來,蘭花指一拈,撿起一粒葡萄,這是西番呈上來的貢品,皇上特意叫人送來的。
她緩慢地剝著那青紫色的皮兒,小手指高高翹起,神態自若。
她的戲碼已經演得差不多,就差這最后一下。
身邊伺候的一眾太監丫鬟都有些訕訕,不明白自家的主子,何苦要來這么一出。
怕是捱不到明日,京城的街頭巷尾,指不定又傳出什么樣的“小道消息”來。
若是傳到圣上耳邊,可就糟了。
年初的時候,龍體違和,朝廷上便隱隱暗流涌動,太子一派與第五鶴的擁躉們險些在朝堂爭執起來。
私下的斗爭,更是緊鑼密鼓。
如今,整個王府,莫不是小心行事,可誰知,第五鶴竟然……
晶瑩的果,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嘟嘟的兒,捏在她細長白凈的指間,顯得憨態。
“張嘴。”
她附耳輕嘆,狀似*。
第五鶴笑笑,果然順著她的意,眼含深意地吞下那粒葡萄。
大家均暗自叫苦,哪料到這是不折不扣的“鴻門宴”,第五鶴先禮后兵,在京城權貴面前,大大地損了一回廣宋山的面子!
頓時,口中食之無味,再好的珍饈美味,也味同嚼蠟。
在絲帕上細細擦凈手上的甜汁,這邊,她的戲已經唱完。
優雅地從第五鶴的膝上滑下來,她適時地在他面前舞了幾下,寬廣的袖子,擦過他如玉的面頰。
“王爺,奴家這便退下了,祝您和王妃,恩愛百年,早生麟兒!”
宛若下堂之妻的辭令,好一番祝福話語,配著眼中滾動的淚珠,她那一副泫然的模樣,令人心生憐愛。
朵瀾面上哀戚,心中卻似開出繁花點點,強忍著滿腹的笑意,匆匆退下。
無數視線,膠著在她離去的背影上。
文武百官,皆有種卿本佳人的嘆息,更有甚者,已經開始妄圖,想要問第五鶴將她要來,做自家姬妾的盤算來。
咂著那顆葡萄的滋味兒,她手指的柔嫩觸感尚自在唇邊流連,鼻息間都是她自然的淡淡體香,第五鶴有些神思飄渺。
這一切,都看在呂書辭眼中,這個*江湖多年的俠之大者,抿緊了唇,眼中灼灼。
是他的錯覺么?!
人老了,便容易產生錯覺么?!
借著府內到處明亮的燈火,葉朵瀾隨手抓了件不知是誰的翻毛斗篷,罩在身上。
方才不覺得冷,這會兒出來,那風才真的是絲絲入骨。
只是被這風兒一吹,原本紛亂亂的腦子,竟清醒了,那斗篷倒也厚實,于是,她便隨意走走。
府內地方寬敞,只是這會兒,人都在前面伺候,她撿著一條石徑,蜿蜒向前。
一直走到池邊,見那大團的冰,覆著有些污穢的雪,她這才想起,此時已經深冬,哪里有波光粼粼的池水呢。
信步走走,繞著那水池走了幾步,見到那白玉般的護欄上,竟落了一片還算綠的葉片。
這次回棄命山莊,汲寒煙竟一反常態,耐心地教了她如何用葉子吹出曲子。
她有些躍躍欲試,取了那葉子,一折二疊,貼在唇上,緩緩運氣。
先只是“噗噗”的空氣聲,她有些懊惱,重新定了心神,終于吹出了調子。
只是隨著腦子里的旋律,信馬由韁地吹,剛開始,還是極生澀的,斷斷續續,停停走走。
她放下那葉子,腦子里似乎浮現出古怪的影像來。
暗夜,厚重的云層里,幾乎看不到月的影子。
她眼前,卻是晴朗朗好天氣,女子一身水藍色錦衣,玉蔥般的手指間,同樣捏了一枚葉片。
她一笑,便露出兩排編貝一樣整齊的白玉牙齒,嬌柔的聲音揚起:“哎,怎么還是學不會?娘再吹一遍,就一遍哦……”
說完,將那葉片含入唇中,悠悠揚揚的調子隨之響起……
朵瀾耳中似有鐘鼓聲長鳴起來,眼前有些昏暗,身子晃了晃,她趕緊扶住手邊的欄桿,穩住自己。
可是那曲調,和自己腦中的旋律漸漸重合,一時間竟揮之不去。
她試探著,將手里的葉子夾在唇間,順著記憶中的曲調,慢慢吹起來。
這一次,竟極是流暢。
這調子在清冷的月夜里,倒也不失一抹亮色。
一曲終了,莫名的有些惆悵,風吹來,樹上殘余的幾片枯葉簌簌,她一驚,該回房了呢。
有不高不低的掌聲傳來,她猛回頭,真的是太不小心了,有人接近,她都沒注意到!
“你吹得很好。這首,世間已經少有人能吹出來了呢,更可況,是用樹葉。”
來人目光灼灼,言辭懇切,聽得出,是真心贊美。
“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幾次細思量,情愿相思苦……”
那人幽幽一聲嘆息,似乎在吟著什么。
葉朵瀾幾不可見地退了半步,藏在袖子下面的手緊握成拳。
“呂大俠謬贊,小女子的拙技讓您見笑了。”
她笑吟吟地自謙著,然而眼中卻是防備不減。
笑話,她剛在宴席上折損了呂家的面子,雖然不過是跑龍套,可是誰又說得準,這呂書辭不會殺**儆猴?
見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朵瀾福了福身,便要先行離開。
“姑娘!”
看她要走,呂書辭急忙一聲喊,上前一步,截斷她的去路。
“呂大俠……”
她腳下一停,不解地抬頭,望望四周,他不會是要……
殺她泄憤吧……
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呂書辭微微一笑,向后退了一步,留出了些許距離。
只是臉上,仍有著萬分的焦急。
“姑娘貴姓?祖籍何方?家中還有何人?令尊令慈可還健在……”
一連串的問題,叫葉朵瀾躲閃不及。
她擰起眉,有些不悅。
這呂書辭好生奇怪,竟不是來興師問罪,倒像是來攀親戚!
一拂袖子,她冷下臉來,聲音更是冷了幾分。
“呂大俠,敝姓葉,家在秦嶺一帶,父母均已仙游,不知您可還有疑問?”
他一怔,口中不由自主地重復道:“葉……姓葉……秦嶺……”
幾次之后,他猛抬頭,眸中似有無數光芒,再次激動道:“那姑娘年方幾何?”
朵瀾慍怒了,然而畢竟不便發怒,只是圓睜著一雙眼,冷冷望著面前的中年男子。
見她一味直視自己,呂書辭忽然顯得有些慌亂,匆匆低下頭,并引袖遮住嘴,掩飾地連咳兩聲。
看出他的遲疑,她忽而笑了。
這個男人,想要打探些什么,令他這般斯斯艾艾,無法說個痛快。
嘴角噙著一絲奇異的笑意,她微微低下頭來,隨著她的動作,長長的金子流蘇蕩漾在臉頰邊上。
“呂大俠,你想問什么?詢問姑娘的年歲,是不是有些失禮了呢?”
不對!不對!
她絕不可能只是一個舞姬,一個寵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