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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含苞
015
聽雨閣頂層的一間密室,原本是汲望月閉關修煉的秘密所在。
此刻,汲望月、寒煙、香川,還有仍在昏迷中的朵瀾,一個不缺,全數都在房間內。
門外,守著的是她三個忠心耿耿的影衛,天棄、天厭和天妒。
其中,以天妒最為自責,若不是她迫于香川的威,這才離遠了自己主人一些,怎么就出了這種事。
汲寒煙脾氣暴躁,當下把罪名都扣在香川頭上,親兄弟雖未動手,但兩人間暗流涌動,若不是礙著朵瀾生死未卜,說不定當即就要出手比試一番。
自里間踱出來的望月,一眼就看出了二人的劍拔弩張,當即不悅,叱道:“站著干什么,把她扶起來,坐好!”
香川快步上前,將平躺在床的朵瀾扶起,坐好,自己也盤坐在她身后。
寒煙則是劍眉一挑,冷然對上望月,“她這是怎么了?”
望月從袖子里掏出幾頁紙,紙頁薄脆而泛黃,看得出年頭久遠。
“我也是查閱了歷代莊主的手札,才知道了一些細微末節。那只鷹,恐怕來頭不小,應該是西域品種?!?
“西域?”
香川和寒煙幾乎是同時出聲,二人對視一眼,各自心思繁盛。
望月緩緩點頭,看了眼雙眼緊閉,氣若游絲的朵瀾,神色復雜。
“這種鷹極通人,悟極高,而且難以馴服;但是一旦馴服,就可以以一當百,就算是五六個功夫高手,一時半刻也難以近身。”
他伸出手,探了探朵瀾額上的溫度,滾燙!
可是,原本應該紅潤的臉色,此刻卻是慘白慘白,泛出青色。
“熒惑血祭!”
望月悠悠開口,說出了全然陌生的四個字。
熒、惑、血、祭,這是什么?聽著就透著古怪。
三兄弟互看,都是萬分緊張的模樣。
寒煙和香川雖不懂,可不敢多言,因為現在,朵瀾的命要緊!
望月手一揮,兩名下人已經從內室里將五花大綁的黑鷹拖出,看得出那鷹膘肥體健,兩個成年男子拖動,還頗為吃力。
寒煙一見,怒不可遏,“大哥,這畜生,殺了!”
直等那兩名下人恭敬地退出門外,望月才掀了掀低垂的眼皮,似笑非笑,語出譏諷,“殺了?殺了它,她也活不了!”
隨即,再不理會他和香川,望月拿出一柄玄鐵小刀,在黑鷹的前猛扎一刀,鷹血緩緩流出,流進望月手中的瓷碗之中。
黑鷹似乎知道他在做什么,不躲,也不撲騰,靜靜地倒在地上。
約莫接了大概小半碗,望月隨手在黑鷹的傷口上灑了些黃色的止血藥,用帕子簡單包扎了一番,指尖用力,出手快且準,點了黑鷹的昏睡。
他自藥箱中取出一副玉桿和玉缽,再自懷中掏出一個小紫玉瓶,倒出一顆異香撲鼻的白色藥丸,將鷹血和藥丸同時倒入玉缽中,搗碎混合。
一旁的寒煙和香川知道這是關鍵時刻,只是看著望月取出汲家秘傳寶藥,不免都是心中一提,無聲地再次互望一眼。
看來,望月對朵瀾,果然甚是上心。
望月端起玉缽,用一支銀湯匙,緩緩攪拌著,此時室內的香味更強烈,令人聞后,腦筋為之一醒。
直到里面的東西,變成半流質的紅色狀物,他才坐在榻前,要香川扶正朵瀾,捏開她的牙關,一匙一匙地喂著她吃下。
待喂完藥后,望月急速出手,數枚金針赫然*她幾大要。他迅速吩咐道:“香川,運功,快!”
于是,汲香川不敢怠饅,抱元守一,右手覆在朵瀾百會上,左手抵住靈臺,他那一身澎湃洶涌,無盡無垠的浩然內力,便順著手掌導入朵瀾的體內。
一盞茶時間過后,香川感覺到朵瀾火燙的身軀,漸漸恢復正常,他正在輸入的內力,不斷引導向朵瀾的周身百骸。
只見此時葉朵瀾滿身籠罩在水霧之中,好橡坐在蒸籠上一樣,如雨的汗水,正從她的全身上下滲出,濕透她一身的衣服,同時濕透床上被褥錦。
這本是一番好風景,好似美人兒剛出浴的嬌滴滴模樣,只可惜,此時此刻的三個男人都無心觀賞。
卷一
含苞
016
原本她臉上那抹黯青和慘白,都已經消逝,被另一抹健康的紅潤所取代。
香川適時收手,坐在一旁,調整自己的呼吸,適才他耗費了不少內力,急需調理。
三個人俱是松了口氣,其中,尤以汲望月最是經歷了悲喜兩重天。
畢竟,前人的手札所記并不全面,他也只是試探著,沒想到收效如此迅速,這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長出一口氣,他搭上朵瀾的右手,果然,脈象雖尚顯虛弱,但已經平穩許多,無大礙。
“大哥,血祭是什么東西?”一直沉默不語的寒煙,見望月原本深鎖的眉頭已經舒展開,突然出聲詢問。
望月慢慢起身,在水盆里洗凈了手,這才坐下,開口解釋。
“西域不僅地域廣大,而且能人異士眾多,就連一些古怪法子,也是我們中原聽都沒有聽過的,這一點,和南疆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望月抿了口微涼的茶,再次像床上的朵瀾望去,愛憐的目光看得寒煙和香川都是心里一動。
“熒惑血祭,是我在汲家前人的手札上看到的,雖不敢百分之百確定,但目前看來,卻是最接近的一種說法。而那鷹……”
他一指還在地上昏睡的黑鷹,眼光凌厲,“應該是百年前西域魔教的神物之一。只是那魔教已被中原自詡為名門正派的高手鏟平多年,這鷹打哪兒冒出來的?”
黑鷹雖在昏睡,但不知為何,聽到“魔教”兩字時,爪子竟動了動。
寒煙大為驚奇,幾步走近,提起那黑鷹好生查看。
只見那鷹比一般草原雄鷹還要大上一圈,爪子鋒利無比,黑色的羽翼泛著光亮,一看就不是凡種。
“所以,這鷹是極難馴服的。也只有一種方法,才能叫它甘心跟著人類?!?
望月拍了拍黑鷹的頭,心情復雜。
一手扶住朵瀾細削的肩,香川不禁靈光一閃,脫口而出:“就是那個‘熒惑血祭’?”
“不錯,”望月轉過頭,贊同道:“就是在日光蓬*之時,以己之血,滴入黑鷹前,如果能夠凝血不散,完全滲入黑鷹身體,就能夠成為黑鷹認可的主人?!?
寒煙和香川終于恍然大悟,朵瀾誤打誤撞,撿了個忠心耿耿的雄鷹做手下,畢竟也不是壞事一樁。
“可是,那為何……”
香川擰著眉,看向臉色雖緩和了不少,但依舊緊緊閉著眼,尚未醒來的朵瀾。
望月知道他心中的疑問,耐心解釋道:“我已經按照書上所說的,用鷹血來減輕血祭對她身體的傷害,只是個人體質有差異,故而恢復起來也有快有慢。”
原本覺得驚喜的寒煙聞言,一把扔下手里的黑鷹,驚喜頓時煙消云散,恨聲道:“大哥的意思就是說,朵瀾這一回弄了這血祭,是好是壞,咱們還拿捏不準了?”
望月聽了也一愣,思索了片刻,只得緩緩點頭。
是啊,能夠以血祭馴服西域鷹的人本就少之又少,留下的記載更是寥寥無幾。他們無法按圖索驥,自然也就沒法子拍*保證,朵瀾會平安無事。
三個人臉色再次嚴峻起來,密室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寧靜。
又是寒煙率先出聲,“哼,若是朵瀾無事便最好不過,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我汲寒煙非把這鷹扒皮拆骨,還要去西域把這個種兒給滅了!”
他說的倒不完全是氣話,以棄命山莊如今的勢力,加上三人深不可測的功夫,莫說是殺鷹,就是吞了西域也未嘗可知。
聽了這話的黑鷹,不知是惱怒還是恐懼,居然開始撲騰起翅膀,又黑又亮的眼睛也慢慢睜開了,似乎能聽懂人的話,狠狠地盯著汲寒煙,眼神里都是憤怒。
“嘎……”
它一邊撲騰著被繩子綁住的翅膀,一邊朝著汲寒煙大叫了一聲,昂著頭冷冷注視著他。
汲寒煙雙手成拳,怒極反笑,“這畜生還反了你了!你回不去西域,不如我就送你上西天好了!”
一人一鷹,霎時擺好了架勢。
忽然,“咳咳”的響聲傳來,接著便是一個弱弱的聲音從床上怯怯響起:“寒煙少爺……別……別殺它……”
眾人皆大驚,齊齊看向掙扎起身的朵瀾,香川趕緊將枕頭墊在她腰后,手撫*的背,一下下幫她順著氣息。
“寒煙少爺,我沒事了……求你別殺……”
朵瀾小聲向寒煙求著情,眼睛卻是看向用喙把繩子解得七零八落的黑鷹。
黑鷹聽到朵瀾的聲音,頭迅速一動,眼睛亮亮,蹦跳著撲向床前,親昵地蹭著朵瀾的手。
“哼……”寒煙鼻孔冷冷出聲,卻是同意了饒它不死。
只是看它實在眼氣不過,寒煙大掌一揮,干脆推開它,自己湊了過去。
“朵朵,好些了么?還有哪里不舒服?”他急急開口。
朵瀾虛弱地笑了笑,向香川和寒煙表示自己已無大礙。
可是沒人注意到,她的一雙大眼卻是盯著那正在悄聲向門外走去的汲望月。
他的身影似乎永遠那么孤獨,那么冷傲。
她想,可有人能夠進得了他的一顆心?!
卷一
含苞
017
崤山,秦嶺東段山脈,自古便以峰險而聞名,乃是黃河與洛河的天然分水嶺。
崤山之美,在險,在奇,山峰高聳入云,峭壁筆直削落,是鬼斧神工的自然杰作。
登上崤山,自山頂北面極目遠眺,黃河谷深急流,河水奔騰,黃龍涌動。
云霧環繞,宛若仙居的高峰之上,一條重的水流,自天際陡然飛墜而下,將墨綠的奇峰,生生鑿出一道曠古的遺痕。
瀑布蜿蜒奔流而下,疑是銀河落九天!
在這樣無比巨大,轟隆聲震耳欲聾的飛瀑之下,一抹小小的身影,如同垂死的魚蝦一樣,狠狠扒在一塊光滑碩大的磐石之上!
正是棄命山莊第一殺手,葉朵瀾。
沒人知道,她為什么要選擇這樣一種古怪的練功方式,此刻,她那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猶如茂盛的水草般,在水中四散漂浮。
而離得近些,便能發現,她巴掌大的小臉上,已是煞白一片,她正在咬緊牙關,默默承受著飛瀑傾瀉下來的巨大威力。
心里默數,一、二、三……
待數到九十九,她氣沉丹田,收緊手臂,將渾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一雙手上,猛地提起身子,直直竄入天際!
好險!
她心里猶在暗自后怕,若是再慢一秒,也許就會被可怕的水流沖走,或是被那水流壓扁!
朵瀾站在一處峰頂,小心地擰著衣襟下擺的水,身后輕微的腳步聲引得她轉過身來。
“主人。”
盡管一身濕淋淋,活像個剛下水的鴨子,朵瀾臉色微紅,還是微微躬身,向來人問好。
汲望月淡淡咳了一聲,常年不出門的他,膚色異于常人的白皙,瘦削的身上穿著黑色的寬袍,站在山頂,頗有衣帶臨風,飄搖欲飛之感。
“你這個練武的地方,風景不錯,怪不得你經常要偷偷跑出來。”
汲望月細長的眼里夾著一抹笑意,無聲地告誡著從山莊偷跑出來的朵瀾。
朵瀾微赧,說是偷跑,其實每次她都與勾魂提前吱一聲,故而,也不擔心主人與兩位少爺尋不到自己。
她剛想道歉,不料風一吹,濕涼的薄薄衣衫沾身,冷得她打了個噴嚏。這才想起,帶來的換洗的衣服還在山腳下。
朵瀾用手捂住口鼻,再張開手掌時,那被水泡得發白發皺的手心,赫然是一灘血。
怪不得方才運功時,口一陣憋悶,連帶著整個身子也不似先前那么靈活了……
她不語,絞著眉思索,全然忘了身邊還有一個汲望月。
見她表情多變,盯著自己的手,望月心里一緊,快步上前,扯過她的手,眼里訝異一閃而過。
不待朵瀾抽回手,望月急忙出手如風。
連點她數處道,并且從懷中掏出一個紫玉小瓶,倒出一粒大小有如龍眼,顏色金黃,異香撲鼻的金丹,塞進她口中。
同時,他單掌抵住朵瀾的百會,將澎湃不絕的內力,源源不斷地輸向她的體內。
朵瀾的身上頓時暖洋洋,原本有些阻滯的道一經打通,內力涌動起來,喉嚨里那股甜腥也被瞬間壓制了下去。
甚至不消片刻功夫,她身上原本濕漉漉的衣服已經被烘干。
“謝謝主人。”她趕緊叫望月收手,要知道望月剛才將內力傳送給自己,本就是極耗費內功的舉動,自己已經好多了,怎敢叫他繼續?
望月撤回了手,額上已經微微滲了汗,將朵瀾的臉色一再地看過,這才后退了一步,放開原本圈住她的手。
“胡鬧!身上帶傷,還來這找死?”
望月動怒了,方才剛一搭*的脈象,便知這次她外出執行任務,一定受了傷,加上血祭的影響,雙管齊下,她的身體已經嚴重透支了。
朵瀾極少挨訓,當下低頭,喃喃不成語。
胡岱遠的手下雖不乏酒囊飯袋,但自有高手隱匿。上次畫舫一戰,香川未到之前,她確實是被一個用刀的高手,以刀背頂上心口,卻也在被擊到的一瞬間,將對方送上了天。
見她不語,望月怒意無處發泄,只得上前一步,將她頭朝下大力抱起。
“主人……頭暈吶……”
她倒垂著,雙腿被他箍住,身子隨著他的腳步搖搖擺擺,膩著嗓子小聲求饒著。
望月抱著她,空出一只手,不輕不重地揍了兩下她的翹臀,假意恨聲道:“打死你算了,免得叫人*心?!?
聞言,朵瀾一雙眉眼彎起,無聲地勾勾小嘴兒,“主人才舍不得打死我,打死我,還有誰有本事氣你?”
望月哭笑不得地猛搖頭,只有抱著她,舉步朝向瀑布左側,一棟以松木搭建而成,致雅靜的小屋走去。
朵瀾心里一甜,沖著暗處的天棄比了個手勢,叫他離開些。
偷得、浮生、半日閑吶!
卷一
含苞
018
屋內雖尚顯簡陋,但是生活用具一應俱全,頗為雅致。
輕輕將朵瀾放在木床上,望月轉身去燒水。
如此孤傲冷絕的人,做起這般活來,麻利、穩當,倒也不含糊。
靜靜看著他的朵瀾,有那么一瞬間的恍惚。
朵瀾斜靠在枕頭上,一條薄絲被,猶若無物,卻溫暖地蓋在她蜷起的身子上。
她好似被那碎金般的陽光曬暈了眼兒,瞇著一雙水盈盈的大眼,神情慵懶。
只一會兒功夫,望月便端了碗姜湯,滾燙的碗里,點綴著幾細細的姜絲,猶自在水面浮著。
“趁熱喝了。”
他走近,輕聲哄著。
朵瀾最不喜吃藥,連帶著湯藥更是厭惡。
她吸吸鼻子,聞到那姜湯特有的甜辣味道,眉眼都皺到一處。
“我喂,你喝?!?
他沉聲,完全不給她一點兒商量的余地。
朵瀾縮了縮脖子,無聲地張開了小嘴兒。
望月修長的手指握著小銀勺,舀起一勺,輕吹了兩下,往她嘴里送去。
朵瀾強咽著,看著望月不悅的眼神,乖乖地再次張開嘴。
無聲地全部飲下,致的眉眼全都皺起來,小嘴兒也跟著咂起來,朵瀾臉上滿是愁苦無奈的表情。
“就那么難喝?”
望月吃驚,將那碗湊到自己鼻前,嗅了又嗅,并未聞到什么過于古怪的味道來。
“難喝?!?
朵瀾重重點頭,眼中澄明一片,叫望月無論如何也不忍心拆穿她的謊話。
將碗置到床邊的矮桌上,望月笑著搖搖頭,從懷里出個錦囊,打開絆扣兒,倒出個話梅大小的丹丸來,遞與朵瀾。
朵瀾接過,問也沒問,便放入口中。
果然,那似藥非藥的赤色丹,嘗起來甜酸可口,還有股絲絲的涼意,將原本口中的辛辣一掃而逝。
她笑彎了眼,再苦也不覺。
這么一來一往,一小碗姜湯,足足喝了一盞茶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