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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暴是唐人對楊廣的蓋棺論定。在此之前,楊廣其實是有謚號的:明皇帝。也有廟號:隋世祖。可惜這兩個體面的稱號系由隋帝國的洛陽留守政權所給出,因此很快就被新建立的唐王朝推翻,改謚為煬。[1]
從此,他被叫做隋煬帝。
這是差得不能再差的惡評。依照《謚法》,煬的意思有三種:好內遠禮(貪戀女色不遵禮法),去禮遠眾(破壞禮制背棄公眾),逆天虐民(違背天理虐待人民)。有前兩條就是昏,有后一條則是暴。根據后世的描述、演繹和普遍看法,楊廣大約是兼而有之,既昏又暴。[2]
不知道李淵他們為什么要如此評價楊廣。沒錯,為了證明改朝換代的合理性,新政權往往要把前朝或末世說得一團漆黑。這已經幾乎是所有短命王朝或亡國之君難以逃脫的宿命。然而,其他那些末代君主,得到的謚號大多馬馬虎虎還過得去,跟楊廣一樣聲名狼藉的只有夏桀和殷紂:賊人多殺曰桀,殘義損善曰紂,簡直就是十惡不赦。[3]
更讓楊廣難堪的是,煬,原本是他送給陳朝后主陳叔寶的謚號。這對于那位聲色犬馬的昏君倒是恰如其分。不要忘記,那家伙不但在即位之后只知道醉生夢死,便是在做俘虜時懷里也抱著兩個漂亮女人。
把這個謚號送給陳叔寶的楊廣,也有資格作出這樣的歷史評價。因為他不但是隋王朝第二任皇帝,也是當年滅陳部隊的大元帥,親眼目睹了陳叔寶的荒淫無恥和昏庸無能。只不過,楊廣做夢都想不到,他的下場會更慘,送給陳叔寶的惡謚也會落到自己的頭上。唐人甚至說,兩位煬皇帝相逢于九泉,恐怕不合適再討論《玉樹后庭花》了吧?[4]
這真是莫大的諷刺。
可惜,歷史從來就是由勝利者書寫的,我們也只能管楊廣叫隋煬帝。問題在于,他真有那么不堪嗎?
未必。有一位歷史學家說得好:秦始皇做過的事,隋煬帝多半也做了,卻沒有焚書坑儒;隋煬帝做過的事,唐太宗多半也做了,卻沒有開鑿運河。那么,憑什么秦始皇和唐太宗是千古一帝,隋煬帝就只能遺臭萬年?[5]
這很不公平。
如果連累到隋的意義也被低估,就更不公平。
沒錯,隋是短暫的。短短三十八年,相對于三千七百年的中華文明史和兩千一百多年的中華帝國史,可謂彈指一揮間。然而,這個短命王朝完成的工作量,卻相當于其他朝代的數倍;它留下的物質遺產、文化遺產和政治遺產,比如大運河、科舉制和三省六部制,則直到明清兩代都讓人受用無窮。這樣的王朝,難道可以小看?[6]
更何況,正如漢帝國不過是秦政治的遺囑執行人,隋王朝也是唐文明的歷史開創者。沒有前面的秦,就不會有后面的漢;沒有前面的隋,也沒有后面的唐。事實上,唐太宗是跟在隋煬帝后面亦步亦趨的。他不但以隋為鑒,更是以隋為師,而且并不僅僅只是將其當作反面教員。[7]
隋,可謂時間短暫,內容豐富。它是短命的,也是不朽的。西晉才叫作曇花一現。真正有意義的是東晉,可惜卻只有半壁江山,不是統一的大帝國。[8]
能夠比較的,是秦。
隋與秦堪稱難兄難弟——都開創了統一的局面,也都是二世而亡,還都是前有長時間的動蕩和戰亂(春秋戰國五百年,漢末魏晉南北朝四百年),后有強大興盛的世界大帝國(漢四百多年,唐接近三百年),而且后面兩個統一王朝都曾經斷裂,漢有新莽,唐有武周,可謂驚人地相似。
這恐怕不是巧合。
當然不是。事實上,正如隋唐與秦漢頗為相似,明清與宋元也極為相同,即都是前面一個漢族王朝,后面一個少數民族政權,存活的時間則大體相當:宋三百年出頭,元一百年左右,明二百七十六年,清二百六十七年。明和清的時間幾乎一樣,而且都只比唐略短一點。[9]
秦漢隋唐,宋元明清,區別顯著。
因此,如果以朱全忠滅唐為界,中華帝國的歷史便可以分為上下兩段。上半段一千一百二十八年,下半段一千零四年,兩段的時間差不多,堪稱上下兩千年。
兩千年表現為兩種趨勢。大體上說,上半段是先進行制度創新(秦和隋),然后變成世界帝國(漢和唐);下半段則是先進行制度改革(宋和明),走向糜爛之后再由少數民族政權(元和清)來輸血和救場。也就是說,上半段是上坡路,下半段是下坡路,鼎盛與輝煌是在唐宋。
唐宋是巔峰,也是分水嶺。
分野是明顯的:前開放后收斂,前上升后下滑,前動蕩后穩定,元與明甚至實現了無縫對接。然而宋元與明清的區別也很明顯:宋元延續了秦漢以來的宰相制度和隋唐以來的分權制度,明清兩代卻是“有政府無宰相”,一切權力都集中于皇帝。皇帝大權獨攬乾綱獨斷,一人身兼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結果是明專制,清獨裁,最后走向崩潰。
辛亥革命,也不是偶然的。
顯然,宋元與明清不能混為一談,秦漢與隋唐就更不能。所以,上下兩千年也可一分為四:第一帝國秦漢,四百四十一年;第二帝國隋唐,三百二十六年;第三帝國宋元,四百一十六年;第四帝國明清,五百四十三年。此外還有三百六十九年無法歸類,只能“計劃單列”。[10]
這三百六十九年,就是魏晉南北朝。
魏晉南北朝是一個極為特殊的歷史時期,持續時間之長超過兩漢以外任何朝代,統一時間之短相當于秦,政治制度和文化特質既不同于秦漢也不同于隋唐,社會形態和歷史意義則接近于春秋戰國。也就是說,魏晉南北朝跟春秋戰國一樣,是在為新制度和新時代做準備。[11]
難怪隋會跟秦一樣短命了,因為他們都是探索者和排頭兵。前浪是只能死在沙灘上的,隋煬帝則不過是被送上祭壇的犧牲品,盡管他遠非秦二世或陳叔寶可比。
實際上,由于隋既是南北朝的終結者,又是唐文明的先驅者,擔負著承前啟后繼往開來的使命,因此難免表現出矛盾和分裂。結果,不但文帝和煬帝判若兩朝,煬帝的前期和后期也判若兩人。這就讓史家和公眾糾結:只看見后期的恨不能鞭尸三百,只看到前期的則力主翻案。[12]
不過這并不重要。楊廣是該被稱為煬皇帝,還是該被稱為明皇帝,其實毫不關我們的痛癢。重要的是通過他對第二帝國進行反思,從而更好地審視我們的命運和選擇。
但這一切,又都得從煬帝之死說起。
血案與疑團
隋煬帝是在江都被殺的。
江都即今江蘇省揚州市,遠在長安的千里之外,當然不是隋帝國的首都,甚至就連陪都也算不上。隋的陪都其實是洛陽。洛陽和江都,都是隋煬帝的最愛。他即位之后就立即下令營建洛陽,運河開通后又三下揚州,被殺之前竟在江都住了一年半以上,便都是證明。[13]
但,煬帝喜歡江都,不等于驍果也喜歡。
驍果就是御林軍,意為驍勇果毅。作為保衛皇帝的精銳部隊,他們配置精良,個個頭戴金盔,臂刺血鷹,騎著汗血馬,身強力壯武功非凡,卻對江都沒有興趣。原因也很簡單:這些漢子都是關中人。來揚州玩玩可以,老死江都,不干。
隋煬帝卻不打算回到西北。
不回去也不完全是喜歡江南,實際上是回不去。大業十二年隋煬帝離開洛陽前往江都時,他的事業就已經從巔峰跌入了低谷。征高句麗民怨沸騰,巡突厥則差點被俘,煬帝卻不思悔改繼續一意孤行,結果是從貴族到農民全都跟他反目為仇。這位剛愎自用的皇帝,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到煬帝被殺那年,天下大勢對楊廣已十分不利:長城內外烽煙四起,大河上下叛軍遍野,就連帝國的首都長安也被唐公李淵占領,并另立隋帝,改元義寧。這個時候,煬帝就算回到西北又能如何?難道真去表哥李淵和孫子楊侑(讀如又)那里做什么“太上皇”不成?
也只能賴在揚州,甚至往南京和杭州跑。
于是驍果人心浮動。
其實,思鄉心切的御林軍一開始并無意造反。他們的打算是開小差,約定日期集體逃亡。畢竟,隋煬帝平時待他們不薄。他甚至采納謀臣的建議,為這支部隊在江都就地解決了性生活問題。因此,如果不是由于煬帝身邊出了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事情的結果也許就會兩樣。[14]
白眼狼是三兄弟。
三兄弟分別叫化及、智及和士及,是許國公宇文述的寶貝兒子。作為鮮卑貴族、關隴豪門和開國元勛,以及奪嫡斗爭中的楊廣死黨,宇文述深受煬帝信任。于是這三兄弟便在老爹去世后彈冠相慶飛黃騰達,盡管他們原本是無惡不作的紈绔子弟,其中兩個還犯有死罪。但,宇文述臨終前的含淚哀求,讓隋煬帝的心軟了下來。[15]<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