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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著一肚子氣回到家里——現在林默是到哪里都一身騷的主,已經沒有那么多應酬了——照例問了問林若彤的情況。
最近林若彤表現得倒是很乖,也許是母親的忽然死亡讓她失去了最大的保護傘,原本驕縱任的大小姐現在每天就是把自己關在邱明芬生前的臥室里,靜靜地坐著,要么哭泣要么發呆。
人,是憔悴了很多,可格,卻也有了某種程度的轉變。
一夜之間,林若彤似乎成熟起來。
來到邱明芬的臥室里,林默找到了正坐在邱明芬梳妝桌前的女兒,林若彤不知道在做什么,背對著門,渾然不覺有人接近。
看著那個瘦弱的背影,林若彤黑發如云,玉頸修長,和母親倒有八分相像。林默眼前一花,似乎看到了邱明芬正坐在鏡前梳妝,轉眼就站起來笑語盈盈地準備到樓下去參加宴會。
唉,好好一個家,就這樣散掉了。
林默慢慢走上前去,搭上林若彤肩膀,輕聲說:“彤彤,爸爸回來了。”
林若彤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啜泣著。
林默低下頭去,渾身一震!
女兒膝蓋上攤開的,大大的一本,卻是他們家的家庭相冊。那時候林家的事業才剛剛起步,林默為了在外面多點承接工程,很少回家,林若彤年紀還小,都是邱明芬和一個老保姆一塊在家里帶著女兒。
所以這些照片上,大多不見林默蹤影,卻都是邱明芬抱著女兒,在對著鏡頭笑。
算起來,有二十年了吧?
盡管那時候林家的家境已經很優越了,但出于時代的局限,那時候的攝影技術還不如現在發達,那些打了很多柔光的鏡頭上,年輕的邱明芬面如芙蓉,笑靨如花,美艷不可方物,光彩奪目之處,比很多同時代的明星還要出色三分。
那時候帶著邱明芬出去應酬,誰不對他這個嬌妻豎起大拇指?
“彤彤……是爸爸不好……沒能救得了媽媽……”林默眼角濕潤,只是大力握緊了女兒顫抖的肩膀。
“爸,我恨她。我們趕走她,好不好?”
林默當然知道女兒指的是誰,可是現在邱明芬已經不在了,家里再缺一個女主人,始終諸多不便,便抽身起來。
“彤彤,她還懷著你的弟弟,放出去的話,她就活不成了。你媽也不希望你做出這樣落井下石的事吧?你忍耐一下,忍耐一下好不好?”林默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而且,你們之前不是好朋友嗎?”
林若彤霍地站起來,一把打開了林默的手,回過頭來怒道:“什么好朋友,我跟她才不是好朋友呢!爸爸,我知道你是舍不得她,可是媽媽才死了沒多久,尸骨未寒,你怎么可以接了另外一個女人進門?”
“彤彤,你不要這樣。”
“爸爸,我知道。那是因為她早就懷了孕了!在媽媽死之前!爸,你對不起媽媽!”
林默被女兒揭了瘡疤,一下子就惱羞成怒起來,厲聲喝道:“林若彤,你在胡說什么!”
父女之間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遠處的房間里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吵鬧聲和打翻東西的聲音,林默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下。林若彤冷笑起來:“哼,她又開始鬧了。爸,這種上不了臺面的女人,跟我媽差遠了,又怎么能夠做好林家的女主人?”
像給林若彤做注解一樣,那邊的吵鬧聲愈加大聲起來,林默聽到女兒這樣說,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說:“彤彤,你在這里坐著,哪兒都別去。等一下爸爸讓有才安排一桌子好菜,我們一起吃飯。相冊放回原處去,別弄壞弄臟了,我去去就來。”
說罷也不管女兒的反應,快步走出邱明芬的房間,循著聲音來到云靜敏的房間里來。
云靜敏現在的肚子已經比較明顯了,她穿著寬松的衣服,但是腹部還是明顯隆了起來。林默進門的時候,看到殷紅的地毯上打翻了一碗燕窩粥,汁水淋漓地臟兮兮的,云靜敏正赤著雙足坐在沙發上,滿臉不高興地訓斥著女仆。
“難吃死了!你們就不能給我換換口味嗎?這哪里是人吃的東西,淡而無味也就算了,還一股蛋腥味!是存心害我吐了才好嗎?”
那女仆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只是低頭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地抓緊了裙子。云靜敏原本就心情不爽,現在更發了興頭,罵道:“我知道你們是看我不順眼,想要治我。可是你們不想想,我肚子里懷著的可是正宗的老爺的骨血,是個兒子!他要是有個什么好歹,你們呀,全都吃不了兜著走!”
眼前的這個女人,交叉著兩腿歪在沙發上,毫無儀態修養,身材走樣,四肢浮腫,兼且言語刻薄,真是看到就面目可憎。
這還是之前在外事處里邂逅的那個,溫柔和順,有著甜美聲音和獨到見解的職場美女云靜敏嗎?
邱明芬錄音里的話,不由自主地在林默耳旁響起:“云靜敏之所以能夠進入外交部培訓中心……全都是我找的關系!……她本就是個不學無術,又嬌生慣養的賤貨……”
這么說來,從頭到尾,都是自己在腦補的這個女人過度完美嗎?
不……若不是她有心欺騙,披上了這塊畫皮,自己又怎么會著了她的道兒?
心中思緒翻騰,林默走上前去沉聲說:“什么事這么吵?”
“林默!你回來了!”云靜敏見是林默回來,連忙從沙發上起來,楚楚可憐地說,“人家不想吃這些燕窩粥啦!又淡又腥的,難吃得要死!”
林默臉色一沉說:“這些都是最上好的官燕燕盞,最是滋補氣,對你和孩子都很有好處的。當初邱明芬懷林若彤的時候,想吃也沒處吃呢!”
那是林默夸張了,不過他也沒夸張到哪里去,邱明芬那時候想吃燕窩,不過沒法買到頂級的燕盞,只好買一些比較次等的來吃吃罷了。
云靜敏哪里知道這個,她只是覺得自己進了林家來,吃個燕窩又算的了什么,于是撅起嘴巴不作聲。
林默見她這個樣子,只得放軟語氣說:“再說了,你不愛吃就不吃好了,倒在地上就不好了。浪費食物是會進地獄的啊。”
“我再也不敢了……”云靜敏撲在林默懷里,低低地說,“可是這個味道實在太惡心了,人家受不了,一時沖動就……”
林默疲倦地說:“好好好,下不為例。你今天想吃什么?我讓郭有才給你準備去。”
“我呀,我想吃北海道雪花和牛還有黑松露、魚子醬!”云靜敏興奮地道。
林默便一疊連聲地讓人準備去,云靜敏這才滿意起來,瞇著一雙嫵媚鳳眼,小貓一樣膩在林默身上撒嬌。
“林默,最近公司里的事怎么樣了?”
林默最近回家的次數,有點多。
“還是那樣吧。出了那個食物中毒事件,股價有點不穩,股東們吵吵嚷嚷的,煩得要死。我懶得跟他們羅嗦,就回家吃個清凈飯。”
云靜敏對此事也略有耳聞,不過她沒有放到心里去。林氏家大業大,她倒從來不曾擔心過這座大廈會傾倒,于是只是滿不在乎地說:“林默的話一定可以輕松搞定吧。要不干脆把他們手上的股權都收回來好了。”
如果在股價高的時候這樣做,倒是可以乘機讓自己的錢再多一些。可現在林氏都搖搖欲墜了,當然多拉一些人墊背的好。這些問題,林默是不會跟云靜敏分析的,只是笑而不語,顧左右而言他:“今天都在家里做了些什么?”
“也沒什么,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又看了一下寶寶用品的單子。”云靜敏笑著輕輕搖晃林默的肩膀,“林默,我在想,寶寶以后睡哪個房間比較好……”
“哦?你說呢?”
煩了一天,終于有個比較輕松的話題,林默也很樂意談論下去。云靜敏目光在房間四角游弋著:“孩子當然要跟著媽媽睡,所以我想啊,就讓他和我一個房間好了。這個屋子我住得很舒服,所以我想,把房子重新弄一下,東南角的圖書室做成嬰兒室,你覺得呢?”
——繞了半天圈圈,原來是要他花錢。
林默的熱情一下子冷卻下去,但是云靜敏這個屬于“合理要求”,他只好說:“好是好,但你現在懷著身子,不能動土呢。現在你先暫時在這里住著,等孩子出生之后,再做安排吧。”
今天的要求一而再地被拒絕,云靜敏撅著小嘴,卻也沒能再說什么來。
林默也怕她在屋子里悶壞了,便站起來說:“你在家里呆了一天也悶了吧,不如我們到花園散散步?”
……
林府的花園分前后兩處,后面是夏日賞荷的池塘景觀,前面則是那種西式的庭園。
現在正是夏天最好的時光,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灌木叢節次鱗比,一直從林府正門往花園深處的正宅延伸開去。
心修剪過的草坪上,綠草如茵,踩上去就像最名貴的地毯,柔軟而舒服。在花園正中,是一個圓形兩層的噴水池,十二個小天使在噴水池第一層里拱衛著,而水池正中則是一人多高的,鑲金的西方神話人物。整個水池就是一個難得的美藝術品。
云靜敏挽著林默的胳膊,慢慢地走在花園大道上,左顧右盼,十分得意。
雖然一切跟自己想象中的有點出入,不過世間事情哪里有完美的呢,畢竟現在這個豪宅,這個花園,還有擁有這一切的這個男人,都是屬于她的了。
邱明芬的影子,就讓她一點一點地,從這兒慢慢抹去吧。
她有這個耐。
一邊走,一邊說些有的沒的話,轉眼已是黃昏。夕陽西下,百鳥歸巢,巨大的橘紅色圓球從花園正前方緩緩落下,美好不盡。
“真漂亮……”云靜敏贊嘆道,“林默,以后要是天天可以在這里散步,就好了。”
林默笑道:“當然可以。”
遠處有幾個年輕人嘻嘻哈哈地走過。云靜敏皺眉道:“林默,這里還有別的人住嗎?”
林默卻不以為意:“那是管家的女兒郭鳳鳳,是彤彤從小的玩伴,他們就住在房子后面。”
云靜敏這才釋然,這時,那群年輕人也走得離云靜敏近了,鳳鳳先跟林默打招呼,然后那些年輕人也紛紛問好。但是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對云靜敏視而不見,壓沒有理睬她。
云靜敏的氣又上來了,擦肩而過的功夫,她大聲對林默說:“什么人啊,太沒禮貌了!”
她話音剛落,忽然身后傳來一個男孩子的驚叫:“對了,你是云靜敏,我認出你了。”
這才叫識時務者呢!
云靜敏還沒來得及高興,那個男孩子一個箭步沖到她面前來,憤怒地指著她的臉說:“我認得你了,那天是你去了太太的寓所,你這個殺人兇手!”
年輕人的聲音在昏暗的花園中特別刺耳,云靜敏大吃一驚,說:“什么殺人兇手?你可不要亂講!”
“太太死的那天晚上,是我負責看車房,你偷偷的開了你的車出去。第二天太太就死了,這件事大家早就傳開了,你還說你不是兇手?就算你不是兇手,至少你也是嫌疑犯!”年輕人氣呼呼地說,“你這個小三兒,搶走了我們的老爺,殺死了太太,現在還敢在這個地方耀武揚威?你晚上不會做噩夢嗎?!”
年輕人的話,石破天驚,只把個林默也炸懵了。
云靜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地,那天她從這里出去,明明做得十分隱蔽,怎么會被人發現呢?她站在當地,毫不示弱地回敬道:“你是什么人我本不知道,憑什么空口白牙的來污蔑我?亂說話我可是可以告你誹謗的,林默,我們走!”
說罷,她就要把林默拉走。
那年輕人卻一步竄到林默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老爺,我們都是這里下人的子女,都是在太太跟前長大的,太太對我們的好,我們都記在心上。太太平時多么溫柔端莊的一個人,你們之間有一點誤解,她一定會想辦法去解開的,但是忽然墮落到去吸毒,你不覺得非常可疑嗎?過量的毒品注會死人,太太是被人謀殺的!”
云靜敏勃然大怒,跳起來指著年輕人的鼻子說:“不要以為老爺好相與就可以胡亂血口噴人。這里的人都死哪里去了,怎么還不把這個亂說話的小子趕走!來人,來人啊!”
可是現在已經是飯點,花園里空無一人,云靜敏要耍主母威風也無人響應。倒是林默眼看鬧得不像話了,一聲冷喝道:“鬧夠了沒有,還不跟我回去吃飯!”
讓大家都噤了聲。
鳳鳳眼見林默臉色不善,冷眼看著云靜敏,上前一把拉著那年輕人掉頭就走,一幫年輕人來時說說笑笑,走時卻沒有一人說話。林默也沉著臉,一言不發地轉身往屋子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