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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進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倒不是因為蕭瑀的威脅,而是他忽然想起,之前有傳言太子將會組建新軍,新軍統領就在親衛中選,他有如此懷疑并非毫無根據,畢竟太子三衛之中比他合適的人選多了去了,為何偏偏是他,又聯想近幾個月來太子殿下交代了許多事情給他去做……
蕭瑀被杭進的臉色給嚇了一跳,他當然沒有想得那么深,但當杭進突然朝他行了大禮,陳懇地道歉后,他恍然想起,上輩子大約也是這個時候,皇兄提拔了杭進為鎮北軍統領,那么此行,莫非對杭進也是考驗?
抓住了這個把柄,蕭瑀十分得意,迫不及待地就釋放這一整路的憋氣,陰陽怪氣道:“這大禮本公子可不敢受,誰知道今晚是不是就要夜宿山頭,或者行程又要加那么十來天,杭管家你說是不是啊?”
杭進憋屈地不行,可風水輪流轉,前幾天他還看不上傲慢又不學無術的錦王,哪想得到今日兩人立場翻轉,他卻被錦王給拿捏了。
蕭瑀也就逞逞口舌之快,發泄完立刻神清氣爽:“杭管家,重新安排路線吧!我希望我們能夠早日到達宛城。”早日兩字被他特地加重了口音。
杭進憋紅了臉:“屬下遵命。”
“啟程吧!”蕭瑀拍了拍他的坐騎,“好馬!”說著輕巧地一躍就上了馬,馬鞭一揮馬兒疾馳而去。
杭進被其余護衛看得惱羞成怒:“看什么看!還不趕緊去追!”等到人都跑了,他才從灰塵中一邊咳嗽一邊牽出蕭瑀先前嫌棄的小母馬,臉色難看地也追了上去。
等到杭進好不容易進了千鳥縣,順著標記找到蕭瑀一行人時,他們已經在酒樓點好了酒席。
蕭瑀獨自一人占著一桌,見到杭進的狼狽樣,頓時大笑出聲。見杭進的臉已經黑如墨了,這才收斂一點,指了指自己旁邊的凳子:“杭管事,過來坐吧!”
“這不合禮數。”
“出門在外的,就不要講究那么多了。”蕭瑀招了招手,“快些過來吃,我已經讓人去買馬了,吃過飯就出發。”
杭進驚異地看了蕭瑀一眼,臉色也漸漸地恢復正常,拱手道:“多謝公子。”他也不再扭捏,直接走過來就坐下了。
蕭瑀見杭進已經被安撫下來,這才招手叫小二過來。
“客官,請問您有什么事?”
蕭瑀指著樓下臺子上拉琴的賣藝人,問道:“可否讓他們上來唱支曲兒?”
那小二便道:“那是自然,您等著,小的給您去叫他們上來。”
沒多久,那賣藝人便帶著他的小孫女上了樓,恭敬道:“客人想聽什么?”
蕭瑀笑道:“唱個你們拿手的吧!”
那老人便告罪坐了下來,拉動手中的二胡,那小姑娘不過□□歲的模樣,水靈靈的十分可愛,笑起來還有一個甜甜的酒窩,然而她一開口,四周那些吃飯喝酒的聲音便都停了下來,先前在樓下離得遠,倒不知這小姑娘聲音這樣好聽,宛如黃鶯一般清脆宛轉,一曲思鄉小調竟然還勾起了這些武夫們的眼淚。
一曲終了,蕭瑀帶頭鼓了鼓掌,從錢袋中拿出一錠銀子遞給那老頭,那老人慌得忙忙搖手:“使不得使不得,一首曲子而已,五個銅板足矣。”
蕭瑀直接將銀子放在老人手里,笑道:“值不值得是客人說了算的,我覺得這曲子值這個價。”又看了一眼旁邊睜大了雙眼的小姑娘,“拿了這錢給你家孫女買身新衣裳,再買些吃食。”
老人老淚縱橫,顫抖著身子朝蕭瑀連連作揖:“多謝貴人!多謝貴人!”又拉旁邊的小姑娘要給蕭瑀行禮。
小姑娘也不怕生,甜甜地笑道:“大哥哥,多謝你啦!”
蕭瑀問道:“你叫做什么名字?”
“我叫靈兒,百靈鳥的靈兒。”
蕭瑀愣住了,好半晌才勉強笑道:“這個名字……很好。”
“大哥哥,下次你來這兒,靈兒學個新曲子再唱給你聽啊~”
“好……好啊。”
那老人帶著小姑娘離開后,蕭瑀還未回過神來。杭進皺了皺眉,不解地問道:“公子,這小姑娘有什么問題嗎?”
蕭瑀陡然回過神,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苦笑著搖搖頭:“沒有問題。”
杭進見他不想說,便道:“兄弟們都吃好了,馬也喂飽了,公子若是不想再休息,我們便啟程了。”
“好……走吧。”
后面的旅程,蕭瑀變得十分沉默,一路上只聽見馬蹄聲,而他的思緒就在這馬蹄聲中飄回了前世。
他想起沈晏與他的長女,小名也是叫靈兒,因為母親不受寵,小小年紀就十分懂事乖巧。他的孩子有很多,嫡出卻唯有這一個,然而這樣的身份只能讓她在庶子女中被欺負,所幸沈晏將她教得很好,既沒有變得惡毒偏激也沒有軟弱可欺。
他記得有一回,一個庶女將墨潑在了靈兒的裙子上,小姑娘當場沒有發作,然而下午禮儀課她穿著這身裙子被師父責罵儀容不整時,卻從容不迫地解釋道:“我只是衣裙被墨水所污,然而姐姐將墨水潑在我的身上那一刻,她的心也已經被墨水染黑了,衣裙上的墨漬可以洗去,心上的墨又當如何洗呢?”
后來全家被貶為庶人流放古寧郡時,他的子女個個恨不得與他劃清關系,在蕭玨發話不罪及家人后,更是恨不得乞討都要留在京中。而靈兒,在沈晏將她送到外公家后,卻偷偷跑出來躲在他們的箱籠中,直到出城后確定不會被送回去才跑出來。
古寧郡日子清苦,靈兒從小嬌生慣養,但卻從未叫過一聲苦,還時常說笑話逗他們開心。
可這樣機靈又可愛的小姑娘,卻在后來死的那樣凄慘。靈兒死后,沈晏大病一場,后來身體每況愈下,不到一年也跟著去了。
重生后,蕭瑀一直避免去想上輩子那些痛苦的往事,但見到那個名叫靈兒的小姑娘后,這些記憶就仿佛突然失去了束縛,在他的腦海中不停地回響,讓他的心忽然有些不安定——所有的一切,真的會按照上輩子的軌跡發展嗎?
☆、第七章
就在蕭瑀一行人剛剛進入宛城沒多久,便有人神通廣大地送上一封請帖。
“重陽詩會?”杭進忍不住重復一遍。
蕭瑀翻了翻請帖:“說是延陵郡的名士皆會出席,倒是文雅。”
杭進卻緊皺眉頭:“他們怎知殿下會來宛城,這請帖只怕是有詐。”
蕭瑀卻笑道:“你以為這詩會是為我辦的?”他指著請帖上白描的菊花,揶揄道,“太子太傅俞文修前不久告老還鄉,沿途會經過宛城,我們不過恰逢其會,被捎帶上的而已。”
“就是如此,可殿下才剛剛進入宛城,他們消息怎會這樣靈通?”杭進仍舊想不通。
蕭瑀挑了挑眉,沒有說話。杭進猜得沒錯,若不是有人放出消息,他絕不會被人發現行蹤,可話又說回來,若是沒有個機靈人在下頭捧著,這消息放出去也就跟瞎子拋媚眼似的了。
而這個機靈人叫做宣澤,正是宛城的縣令,雖然他現在還不太出名,但兩年之后他就會調入京城并火速得到太子蕭玨的重用,并漸漸發揮出他真正的才能。永遠能無比準確地揣摩到上位者的心思,該聰明的時候聰明,該裝傻的時候裝傻,宣澤這個名字毀譽參半,但不得不說他正是以此幾乎達到了他不可能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