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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丁笑道:“當年不是說你需要一份很忙的工作,忙到讓自己沒空去回憶嗎?在呢么,都忘了?”
“就你記性好!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都記著!”
“嗯,我還記得那天也是元旦左右,還下著雪呢?!焙@锥∶掳停d致盎然地回憶,“你在弗洛倫薩一家破理發店里,穿著一件破襯衫,凍得瑟瑟發抖……”
公元1511年的冬天,弗洛倫薩凍得冷得不可思議,大雪已經積了四寸厚,還沒有任何停歇的意思,天色昏暗,鵝毛大的雪片洋洋灑灑不住飄下來,街上一個行人也沒有。
過了傍晚,城里大多數店鋪都打樣了,但是城墻邊緣一條狹窄的巷子里,一家理發店里仍透出一點煤油燈的光芒。這家店跟貧民區里的其他理發店沒什么區別,潮濕骯臟的門面,破舊的牌子上歪歪扭扭寫著“巴勒理發”。有一根紅白藍條相間的信號棍子,說明這家店里的理發師可以兼任外科醫生。
這個年代,外科醫生的地位就是如此低下,遠不如內科和皮膚科醫生,甚至連獸醫的地位也比不上。只有最窮的人才會找理發外科醫生看病,因為所以人都知道,他們一般只會用刮胡刀放放血,或者用老虎鉗拔掉壞牙。
圣誕節剛過,馬上就是元旦,眼看不會再有客人上門了,店主巴勒早早回家跟妻子共享天倫之樂,只留下一個雇傭理發師在店里照看。
門外的寒風野獸般嘶吼著,屋里沒有炭火盆,這個名叫維克多的年輕理發師凍得瑟瑟發抖。他身上連一件像樣的外套都沒有,只好裹著給客人理發時擋頭發渣用的斗篷擋風。斗篷下面是一條破舊的羊毛毯子,再下面是一件夏天穿的亞麻襯衫。襪子和鞋的洞已經多得補不過來了,他只好學起窮人們的智慧,用破布條像纏繃帶一樣把鞋子纏起來保暖。
這種落魄的打扮在窄巷比比皆是,沒有任何稀奇之處,但如果有心人仔細查看,青年的襯衫質地很好,只不過長期的搓洗日它變成粗糙的灰白色。
維克多湊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看一本舊書,他的視力本來久不佳,長期在這種環境下工作,更是惡化到不湊到紙張上就看不清的地步。但就是這樣,維克多仍然很珍惜這點光線,店主巴勒只留下一盎司的煤油,估計七點半就會用光,到那時,他就連書本里的虛幻慰藉都沒有,只能痛苦地蜷縮在硬木板床上熬過徹夜的黑暗。
這其實沒什么好抱怨的,城里所以窮人的冬天都是這么過,至少這個青年還識字,能在一個有房頂和四面墻的地方看書。
或許這個冬天我就會得肺炎死掉,維克多想。
不停地咳嗽,然后吐血,在持續不斷的低燒和胸痛中離開這個糟糕的世界,他自嘲地笑了笑,在曾經的世界里,肺炎還是一種很時尚的病癥。在炭火旺盛的大屋里欣賞窗外的飄雪,輕輕捂著胸口咳嗽兩聲,然后在絲綢手帕上科下一口血——有多少上流社會的詩人迷戀這個凄慘場景!
而這一刻,他只感到徹骨的厭倦和寒冷。
下雪時是很安靜的,除了風聲,門外沒有孩童的奔跑喊叫,也沒有騾馬車轍的滾動聲,如果不計較氣溫,還是一個很好的看書環境。維克多這么自我安慰著,用凍僵的手艱難地翻過一頁。
就在此時,門外的雪地上響起嚓嚓的聲音,一個人踏破寂靜和厚厚的積雪,走進小巷。
從門板上嵌的那塊怎么擦都很臟的笑玻璃里,維克多看見外面一個穿著黑色長外套,帶三角帽的高大身影從漫天雪地中走了過來。男人一手按著帽子,外套下擺在風中獵獵起舞。狂風和積雪并沒有使他踉踉蹌蹌,他的步伐穩極了,好像走在室內地板上。
“這會兒怎么會有客人?”維克多納悶地想。冬天本來就是理發店生意的淡季,滴水成冰的時候沒幾個男人會想到出門刮胡子。
伴隨著迎客鈴叮鈴鈴的響聲,門板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