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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蕭坐在椅子上,心中煙云密布,眼前幼時的場景皮影戲般劃過。
老主人對他有恩情,他不會供出老主人的一分一毫。
而且老主人早已入土多年,他也不該再去打擾九泉之下安眠之人,他只會供出這位忘恩負義的新主人。
林蕭想了想,便道:“我有兩位主人,老主人多年前便羽化登仙了,那位你如何問我也不會告訴你什么,但我會將這位新主人的事情清清楚楚的告訴給你。”
“我聽令老主人之名一直在揚州城當這個不大不小的知府官員,老主人心地較之這位新主人善良不知多少倍。”
“老主人雖是讓我入朝為官,但我無用,最后只得了個揚州知府的地方官職。但老主人也并未對我多有苛責,只是說既然如此,你便監視東海動向,報告一二便可。我這揚州知府一當,便是三十多年,期間網羅了不少官員商賈,但也算是安分。”
“老主人仙去之后,新主人接管了他的一切。十年前,新主人突然命人告訴我,他會用我當初來曜國的法子再送些女童過去。”
“他讓我找到這些女童,將她們訓成美姬細作,送入大臣家中。不僅可刺探敵情,還可擾亂朝臣內宅,從而動搖到朝堂。可謂是一石二鳥,極是陰險的計策。”
“而我想到的訓練方法,便是揚州瘦馬。那時羅天剛好出現在我眼前,他急功近利,貪得無厭,只要有錢便可令他做任何事。于是我便做了順水人情,幫他弄到了鹽引。”
“其中一個女童,我帶回了自己家中,彼時我與夫人的嫡幼女剛剛得了天花去世,夫人悲痛欲絕,一病不起。”
“我見那女娃與我那短命的女兒有七分相似,便將她領到了夫人身前,夫人果然病情大好。之后我與夫人便收她做了嫡幼女,頂了我那夭折的小女兒,成了我最小的嫡女。”
“這個嫡女,便是如今的恭親王妃。
說到這里,林蕭譏笑一聲,“呵呵,堂堂大曜國的親王王妃,居然是月國細作,可笑之極。”
李昊琛聽著,突然想起一人,他皺眉問道,“你可還記得,三十年前因未婚生子被你逐出家門了一個庶女?她也是細作嗎?”
林蕭渾濁的眼睛里露出疑惑之色,“被我逐出家門?未婚生子?”
他想了很久,才隱隱約約憶起了此事,“奧,那個孩子。當時我不太管后宅之事,她是個妓女生的,在后宅即不受待見。”
林蕭嘆了口氣,“后來她未婚生子,便被我后宅中的那些女人借題發揮,逐出家門。如此想來,這孩子才是林家最幸運的一個,我罪惡滔天,太康帝必定會判我一個株連九族。若不是她當年未婚生子被逐出家門,恐怕日后死的也有一個她和她的夫家全家。”
李昊琛聽聞此話,呼吸一窒,繼而又長舒一口氣。
幸好當年王氏突然轉性,那個溫柔怯懦的女人當時突然大膽地休了許長宗,否則若是林氏沒被趕出林家,而許辭還在許家,那這株連之列,豈不是也有他?
可那又如何,若真有許辭,他也會拼盡全力將他救出來。
林蕭頓了頓,問道:“為何突然問起這人?”
“她是京城禮部尚書許長宗的夫人。”李昊琛沒再多做解釋,草草解釋道,“你接著說,那人送來了月國女童。”
林蕭舔了一下干涸的嘴唇,道,“后來這些女童一個個出現在偏遠鄉下的人們家門口前,被人一個個領養回去。我找到她們后,便借著體察民情的機會,時時與她們交流。待她們在鄉下呆了兩年多混了個臉熟,我便暗中將她們統統買走,讓羅員外幫忙訓練。”
“可揚州瘦馬畢竟身份低微,難登大雅之堂。新主人又想出了牡丹仙子的計謀,原本揚州只有牡丹之王的比賽,也就是在六年之前,才出現的牡丹仙子比賽。而這牡丹仙子比賽,只是為了提高細作的身價而已。”
“第一年比賽反響平平,可第二年,恭親王踏青散心,正好看到了我訓練成材的嫡幼女。我的嫡幼女一舞成名,成了恭親王妃之后,牡丹仙子的比賽才開始轟動起來。每年都有來自五湖四海的達官顯貴專門來此,只等出了三甲后前去提親。”
“如此,便有了那日一出,那五名女子,其實也皆是月國細作。”
李昊琛聽他講完,又問道:“說了這么多,我也不問你老主人是誰,你那新主人,到底是誰?”
林蕭咬咬牙,惡狠狠道:“他就是如今月國君王最看重的繼承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三皇子——宇文天成!!”
終于喊出此人名字,林蕭舒了一口氣,一下子像老了十歲般,苦笑道:“我一生為月國皇家效力,常人人立有戰功,會被歌功頌德。”
“我們這些細作,卻只能默默生活在暗處,如陰溝里的老鼠,不見天日,不見光明。到頭來,不管成功失敗,只會是上位者手下的亡魂,一場戰事失敗成功與否,都被視為恥辱的下作陰險之人。”
“兩國交戰,你們講究公明正大,但我們這些細作,又何嘗不想光明正大。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謅狗。”
“我一生付出,到頭來,連子嗣都沒有留下。唯一的兒子也是生性頑劣,紈绔不堪,不能重用,這都是老天對我的懲罰啊。”
黑夜中,墨夜神色晦暗不明。他鷹眸微瞇,一雙眼睛亮的驚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細作時黑暗里的產物,暗衛又何嘗不是。
只是暗衛尚且好些,是為了維護皇權而生,但是這些細作,卻是真正的皇權犧牲者。
可這是他們自己選的路,你雖是皇權的犧牲者,卻也殘害了無數生靈百姓,你可憐,那些無辜民眾更加可憐。
你的所作所為,總是要付出代價的。既然殘害了他們,便就該向他們贖罪。
墨夜雖可憐林蕭,卻并不同情于他,因果報應,他如此下場,只是這些年的積累導致罷了,并不能全都怪在那宇文天成身上。
到頭來,還是林蕭自己心中的惡意,催生了如今下場。
李昊琛卻沒有聽林蕭的一番自怨自艾,他拿了紙筆過去,“這些年那些細作都被送去了哪里?都寫出來。”
林蕭如今再無反抗之心,他連句反駁的話也不說,只抬頭望了李昊琛一眼,便接過紙幣,低頭寫了起來。
約莫寫了有一刻鐘時間,林蕭才抬起頭,放下毛筆。
顏四將墨跡還未干透的名單雙手呈給李昊琛后,李昊琛這才喚來士兵,將林蕭重新押回了囚車。
林蕭走后,李昊琛才轉頭問向顏四,“我這些年在北關打仗,這宇文天成有何事跡?”
顏四思考片刻,回道,“宇文天成被稱為月國的神童,一歲能提筆,三歲能作詩,足智多謀,被月國君極為喜愛。外表常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人稱“雅皇子”
“京城人士常將您與他放在一起替,說曜國有煞神太子,月國有雅賢皇子。”
“只是就是這樣一位聰明的皇子,兩年之前卻被費大將軍擒住,用來交換了二皇子回來。”
顏四頓了頓,許久,才開口,“請恕屬下失言,我當日還不覺得這有何奇怪。可今日聽林蕭一眼,微臣突然舉得這其中蹊蹺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