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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等,我先跟船上聯系。”趙秉承偏著腦袋撥通電話,隨手又點燃一支煙。
碼頭很繁忙,不像客運港口那樣有專門供人上下的棧道。大船都停在錨地,距離岸邊還有一段距離,需要坐小船過駁。
電話打通后,船上讓他們再等等,跟引航員一起過去——這便是要直接起航了。
港口派來的引航員是個老頭兒,白白胖胖、點頭哈腰,跟一般的老資格相比,顯得小家子氣十足。
“我國只對外國輪船強制引航,像大洋集團這樣的大公司,船停在哪家港口,哪家就賺翻了。”和對方打過招呼,趙秉承回頭低聲向許衡介紹道,“派來的人必須老實、聽話、會做事,否則得罪人都不知道怎么得罪的。”
小船在風浪中起起伏伏,眼見著離“長舟號”不遠,開起來卻半天沒見拉近距離。許衡終于忍不住,趴在船舷上一口吐了出來。
趙秉承也有些面色發白,看到她暈船,還是笑了:“怎么樣,小許?現在后悔還來得及。”
用手背抹抹嘴,許衡瞪了他一眼,繼續吐得翻江倒海。
繩梯在風中搖搖晃晃,看得人心驚肉跳。一團肥肉的引航員顯示出與外表不同的矯健身手,很快便爬上了高高的甲板。
招呼水手把行李箱吊上去,趙秉承站在小船上將手拍打干凈,少了幾分玩笑,多了幾分認真地問道:“說真的,這才只剛開始,出海漂四個月夠你脫幾層皮的。小許,算了吧。”
“‘算了’?你是在開玩笑吧。”雖然四肢乏力,許衡還是牢牢抓緊了繩梯。這次,她連頭都沒有回。
趙秉承沉默片刻,看著她已經開始爬繩梯,明白說什么都沒有用了。原本習慣了對一切都盡在掌握、以為凡事超不過自己的預料,卻在許衡身上屢屢碰壁,這種心情非經歷不能體會。
于是便也沒有強求,男人抬頭喊道:“所里還有事,我不陪你上去了,自己路上小心!”
許衡一邊向上爬,一邊大聲回應:“你走吧,我沒事。”
事實上,她此刻就像在懸崖邊走鋼絲,柔軟的繩梯根本無法提供有效支撐。對于習慣岸上生活的人來說,不僅要克服恐高情緒,還要適應船體的搖晃,體力和精神都面臨著全新的考驗。
可這不正是她想要的嗎?許衡想,如果留在辦公室里、坐在格子間中,永遠不知道萬噸巨輪有這么高,更不曉得上下船都能這么驚險,甚至對海浪的節奏都概念模糊——一個對海、對船毫無概念的律師,又怎么能夠得到客戶的信任?
即便趙秉承,當年也是在船上漂了一整年,才當上海事法院的法官,繼而讀博、留校,成為律師事務所的副主任。
與海交往的事業,是偉大的事業;和海打交道的人,是勇敢的人。
在心中給自己默默打氣,她終于手足并用地爬上甲板。趴在冰冷的船舷上,許衡覺得自己四肢都在打顫。盡管如此,心中的興奮與雀躍依然無法壓抑——在卷宗里看過的負載數據、吃水高度如今成為她腳下真實客觀的存在,僅憑這一點,出海就值得的。
只可惜,這樣波瀾壯闊的心情還沒有持續幾秒鐘,便被一聲質問給打破了:“誰讓女人上船的?!”
甲板上的水手來來去去,正在進行最后的捆扎、檢查。簇擁在繩梯邊的幾人身著白色制服、帶著大蓋帽,視線被帽檐遮擋,顯得既干練又精悍。許衡上來前,他們似乎正在接待引航員。
“許小姐……”白白胖胖引航員掏出手帕擦擦汗,打破尷尬的沉默,“趙主任不上來了?”
孤零零的行李箱倒在腳邊,往下十幾米的海面上,隱約傳來過駁小艇馬達發動的聲音。許衡猜趙秉承已經要坐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