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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鳳的心一點點冷卻了下來,她垂下目光,也垂下了拾掇衣物的那雙干枯的手。
在她心中的某個角落,她大概早已隱隱猜到這樣的結果。
可能是某一次提前去補習班,
在后門的小窗戶里,看見程然正將頭埋在書脊背后偷偷看課外書;可能是班主任一而再再而三地跟她通電話,惋惜程然心思不在學習上,成績一落千丈;還可能是某次在樓過道里碰見了和程然一般大的不良少年染著黃毛,敞著校服,吊兒郎當地和她擦肩而過。
她察覺了程然眾多的蛛絲馬跡,其實她并沒有她所期望的那般爭氣。
她并不努力,很閑散,愛在打扮上花費許多的錢和時間。
可她又總會說一些她喜歡聽的話,諸如——媽,我一定會努力的,不然不就辜負您的心意了嗎?媽,您多愛我呀,我以后一定會好好報答你……
這些話杜鳳無法分別真假,因為它們太熨帖了。
這個家里,程國強是撒手掌柜,不聞不問,一張笨嘴里吐不出象牙;程蒙又太尖牙尖爪,平常悶不吭聲,一張嘴便要咬人。
她整日忙進忙出,陀螺一樣不堪疲憊地推著這個家往前走,很多時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圖什么?
杜鳳緩緩在桌邊坐下,手撐在桌角上,就像當年得知程然的成績不可能拿到獎學金那樣平靜。
她問程然:“是怎么回事?為什么需要錢?”
程然撇過眼去,即便她沒有良心,她也無法看著杜鳳的臉說她即將要說的那番混賬話。
杜鳳真的比她記憶里老了太多,頭頭發稀疏了,也蒼白了,整個人像是扎了針的氣球,平癟的像一張皮。
這讓她感到恐懼,是她像幼兒吸奶一樣,吸走了杜鳳的血肉嗎?
“我有幾門課沒考好,”程然避重就輕地找著借口:“那幾門考試最后的題目太難了。而且這些老師真勢力,看見是中國人答的題,就給低分,我有好幾個同學也是這樣掛科了。
杜鳳沒言語,程然便接著說:“現在的情況是,掛科一門要重修一門的學分,一個學分大概是300美金,我一學期大概要重修大概60個學分,就是18000美金,折算成人民幣也不算多,大概12萬的樣子,一年就是24萬,再加上些食宿,我省著些花,差不多就是30萬……這錢也不多,爸爸現在都是大老板啦!就當是拿買車的錢給我投資。”
“我天!”程國強忍不住抱怨道:“這么多錢?”
程然說:“國外就是這個消費水平,我也沒辦法。”
她知道家里的“財務大權”被杜鳳抓在手里,沒同程國強多做解釋,而是湊到了杜鳳跟前,臉頰靠在杜鳳的肩上,孩子一樣撒嬌道:“媽,雖然這錢是多了些,但是您想啊,如果我讀下來了,畢業了,找到工作了,賺錢了,我拿的可就是美金了,對不對?到時候我一定會孝順你們,帶你們去國外玩兒,給你們買一身名牌。”
“行了,”杜鳳無奈地將程然推了推,說:“我不指望你帶我跟你爸去國外玩兒,也不指望你給我跟你爸買一身名牌,我只指望你下回能幫你爸和我把出國簽證辦了。”
“好的嘛,”程然立刻說:“我一過去就準備申請材料,姐也在家里吧,到時候讓她幫忙填一下表格,很簡單的……”
杜鳳站起身,她瞥了程國強一眼,道:“你跟我一起上樓。”
程國強跟著杜鳳一起到臥室,點了燈。杜鳳移開過道里掛著開衫毛衣的椅子,騰出空位,躋身進去,側身拉開了老舊的衣柜,貓下腰,從衣柜深處掏出一只纏了許多次的黑色塑料袋。她將塑料袋放在床上,一層一層地解開,最后露出來里頭的兩張銀行卡和兩張紅色存折。
他們這個年齡,玩不來什么手機支付,大筆的錢,唯獨存放在銀行里才安心。她將存折展開,捋平,眼睛盯著上面的數字一瞬不瞬地看。
程國強搖搖頭,皺眉道:“三十多萬,你本來打算去開分店的。”
杜鳳低著頭收檢起那塑料袋里零零碎碎的證件,黑白身份證復印件、戶口本、房產證、結婚證……人這一生,到頭來也就這么幾個小本本。“還開什么分店?都這么一大把年紀了。明天程然走之前,把這卡給她,一張卡里面有十五萬,一張卡里面有十六萬,看她怎么轉外匯,再找我也沒有了。”
拿出了銀行卡,杜鳳又從衣柜里拎出了另一包東西。那是提前給程然準備的冬天穿的衣服和棉鞋。
杜鳳總覺得,華盛頓啊離北極圈沒幾里地,那里一定特別的冷,不多穿一點冬天一出門就會生病。
程然一點也不喜歡杜鳳買的東西,她嫌棄那些玩意兒老土,她總跟杜鳳說,這沖鋒衣、雪地靴,穿出去都是要被人笑話的,反正我是不會穿的,你買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