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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已經死了嗎?
這是魏尋的第一反應。
眼前的光圈不斷地縮小、聚攏,逐漸變得清晰。
魏尋看清了眼前的圖景,是十三年前的那個仲夏夜,他與肖一初遇的那一晚。
那時他也只有十九歲,面上多少還帶著點少年的青澀;肖一身著那一身耀目的紅衣,雖然尚未長成,但眉眼清秀,盡態極妍,已是世間無儔。
肖一就那樣伏在他的肩頭,小小的一團。
他看到畫面里年少的自己蹲下來把懷里年幼的肖一放在地上,對那孩子說:“此去三日方歸,牙印為證。”
肖一還是用沙啞而沉重嗓音,一字一頓地回了他當年那一句:“我、是,男、孩。”
沒有任何改變,他看到的就是昔年的場景。
魏尋想起自己死前的愿望,想要再看肖一一眼。
眼下,也不知道算不算實現了。
但在他上揚的唇角邊,還是劃過一絲悔恨的淚水。
他伸出手,仿佛是想要撕裂眼前的幻境,然后走進去。
跟十九歲那年的自己說:“不要放開他!帶他回去……逃得遠遠的……不要讓任何人找到他。然后,永永遠遠把他護在懷里。”
他勉力地張開唇齒,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摧心剖肝的愴痛剝奪了他所有的言語。
然后他就只能看著當年一身紅衣女裝的肖一轉身走進了醉歡坊里,手里還握著一截淡藍色的紗絹。
魏尋好像想起了什么,卻突然再聽到肖一的聲音。
不是畫面里那個孩子的生澀蹩腳的聲音;是那個在笠澤湖畔的茅屋里日日與他耳鬢廝磨的聲音,是那個會甜甜地叫著“七哥,你回來了”的聲音,是那個動情地與他說“七哥,我喜歡你”的聲音,是那個虔誠地問他“你娶我,好不好”的聲音……
他聽見肖一的聲音遠得好像在天際,近得又好像就含著他的耳尖,對他說——
“哥哥,對不起。當年是我拽斷了你的袖子,最后的東西,也、還給你。”
他倏然間低頭,驚恐地看著自己手中正攥著的那一條肖一這些年來束發的破娟。
人生一世,草生一春,來如風雨,去似微塵。
其實,無論是凜青山上天資卓然的尋公子,還是笠澤湖畔平凡殘破的魏七;他從來不曾懼怕死亡,只是不明白這紅塵里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自己為什么死了還能握在手里。
面前的幻境慢慢散開,他的耳邊開始變得喧鬧起來。
這才反應過來抬頭望去,他發現眼前既不是傳說中的令人向往的極樂清天,也不是讓人生畏的陰曹地府。
他還在岱輿山的山巔,曾經舉行問道大會的地方。
我沒有死?
魏尋駭然。
那剛才看見的幻境是什么?肖一又在哪里?
我沒有死……
魏尋驚恐地瞪大眼睛,他瞧著手里的破娟,連絹布上每一條細小的紋路都那么的清晰……
如果沒有死,那為什么能看見?
他顫抖著把那截破娟塞進袖袋里,指尖不住地戰栗,緩緩撕開了自己衣衫的前襟。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低頭望向自己袒露的胸口——
不止剛才被刺進一劍的地方完好無缺,就連許多年前被化形的戾氣貫穿肺腑留下的舊瘡疤都消失了,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胸口,曾經肖一靠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