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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抱也抱了,哭也哭了,可第二天醒來,總要面對。
她在六郎印象中,也不過是個大餅臉的村姑玩伴,六郎留她在宮中,她算什么?
蘇棗不在乎什么名聲,她曉得清者自清。
可面對六郎,她到底在怕什么呢?
蘇棗想到自己殺的嚴崇。
這奸臣多年壓迫新帝,六郎再怎么蟄伏,也繞不開這個人,這其中彎腰,又豈是當年鉆狗洞那一彎可比?
想到新帝登基時候的種種。
蘇棗心知六郎這幾年,一定很不容易。
那她怎么一見著六郎,就想避開?
這彎彎繞繞的廢了一夜功夫,蘇棗不傻,她看的出朱常鈺心思。
便是蝶蝶的心思都瞞不過她。
自小,蘇棗對情緒變化的察覺十分敏感。
對著蝶蝶和元八,她還好避開,左右拿弟弟對待,周圍的人都以為她沒察覺,也都不敢躍雷池半步。
從前遇著見色起意的人,她想走沒人留的住。
可如今的六郎要留她,蘇棗卻不敢狂言自己想走就走。
她從前是沒遇見權(quán)勢滔天的人物,可蘇棗很清楚權(quán)勢會給自己身邊人帶來什么。
思緒萬千,想著從前,又想昨日,再想今日,左右避無可避,比知道六郎是“皇帝”還要令她覺著荒謬。
即便昨晚那樣親近的抱在一塊,面對面傻笑的時候似乎跟十年前一樣,可到底過了十年,哪有一模一樣的……
即便是喜歡……
從前那點好感,她在六郎心里真是個面目平凡的丫頭,見了如今的模樣,可不就驚喜高興,可這里頭延伸出來的“喜歡”到底跟從前不一樣。
蘇棗猜不透六郎如今的心思。
她也怕猜。
本想著身份一個天一個地,那就遠遠避開,過個十幾年,還能彼此留個美好的念想,真攤開來說,誰知道是什么個光景。
能夠瀟灑在外的蘇棗,獨獨面對六郎瀟灑不起來。
這感覺,著實難為情。
“棗兒?”一雙寬大的手掌在她眼前揮了揮,“回神了。”
“啊……我在聽的。”蘇棗摸了摸鼻子,從趴著石桌上直起身,順手拿了桌上一塊糕點咬著,含混著說,“六郎你說查到村子的事情,還找了我么?”
“我派人去的時候,村子已經(jīng)被人重新燒了一遍,分不清誰是誰,可我總想,萬一你沒下山,沒有聽我的回村,便還有再見的時候。”朱常鈺看著蘇棗,不敢將醒來知道村子被燒的痛苦告訴她。
十年間,他輾轉(zhuǎn)反側(cè)。
時常夢見棗兒聽他的話,乖乖回了村。
醒來,汗?jié)裰厣馈?
“棗兒,你怎么會進宮中?這幾年,你還好嗎?”朱常鈺問她。
蘇棗沉默了一下,輕聲道:“我進宮是因著好奇,你也知道我好奇心大,越不讓去的地方,越想瞧瞧。”
“那年,村子沒了……”蘇棗遲疑著,“爹娘也不在了。就我一個逃出去。”
蘇棗撒了個謊。
“還好我力氣大,便剪了頭發(fā),裝成男娃,跟著碼頭跑貨。幸好你教我認字,偶爾還能幫人寫信,勉強賺了些錢可以糊口,就這么長大了,后來跟著船來上京瞧瞧,這幾年我也學了些三腳貓的功夫,就進宮看看……”
“真的嗎?”朱常鈺看著蘇棗的眼睛。
他很清楚蘇棗的食量,分別時候棗兒還那么小,跑貨寫字能賺多少銀兩?
棗兒能吃飽嗎?
蘇棗借著咬糕點,自然的低下頭避開目光。
“嗯。”
一句“嗯”,打破了朱常鈺的幻想,也叫他清醒了。
——十五年前我救你,十年前我要殺你,人心易變,這么多年,難道你不清楚這一點?
——你是個好孩子,可惜了……
——六郎,當年登基之時,瞧著匍匐在腳下的眾臣,獨你一人高坐在上,心中可暢快?
朱常鈺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雪夜,院中裝扮了一些,盡量營造歡樂的氛圍,村外的鞭炮聲越大,他就越覺著渾身冰涼。
落雪潔白,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不許人來,也就真無人來。
母親的玉佩,他摩挲了很多遍,可玉佩也不會變成母親摸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