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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伯瑾有苦難言，別人夢寐以求的并不是他要的，居廟堂之高而憂其民，他沒有心懷天下蒼生的胸懷卻占了高位，如何教他不心悸？可想到自己念書多年連這點(diǎn)抱負(fù)都沒有，又覺得太過丟臉了，圣賢書都白念了，想了想，沉思道，“父親高興，只是心里困惑罷了。”

看寧伯瑾惶惶不安，坐立不安，寧伯庸心境開闊不少，如果寧伯瑾趁著這次升官有所長進(jìn)，對寧府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寧伯瑾不懂為官之道，沒有防人之心，前兩次若不是寧國忠有所提防，及時出面幫寧伯瑾應(yīng)付，這會兒寧伯瑾估計(jì)被御史臺的人告到皇上跟前，寧府也跟著遭殃了，寧伯瑾長進(jìn)了，寧府不用擔(dān)心外邊人趁機(jī)作亂對付寧府，何嘗不是一件好事？故而勸道，“父親閑賦在家，你遇著不懂的可以問父親，我與二弟也會幫你的。”

寧國忠在光祿寺卿從三品的位子止步，而寧伯瑾一躍為正三品的禮部侍郎，青出于藍(lán)而勝于藍(lán)，寧府總算有人出人頭地了，寧伯庸欣慰的同時想起一件事來，“父親，您說會不會是皇上體諒您年事已高，故意提拔三弟的？”畢竟，除了寧伯瑾，他和寧伯信這些年官職都再往上升，說不準(zhǔn)是皇上感恩寧國忠這些年的奉獻(xiàn)，特意挑了寧伯瑾。

寧國忠面露沉思之色，道，“圣心難測，不管是何原因，老三去禮部是好事。”柳氏兄長任兵部侍郎，若寧府再沒人出頭，與柳府的差距越來越大，如今一比，寧府不輸柳府，想到這個，寧國忠心下安慰不少。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寧櫻安安靜靜聽著，寧國忠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到這個孫女身上，她是個坐得住的，心下甚為滿意，問道，“在南山寺沒出什么事兒吧？”

秦氏說南山寺夜里有老虎出沒，三人成虎罷了，南山寺香火鼎盛，哪有什么老虎？此番問寧櫻，不過存著一絲關(guān)心罷了，寧櫻從莊子上回來，先是入了小太醫(yī)的眼，跟薛小姐關(guān)系好，這次寧伯瑾又升官，他心里認(rèn)定是寧櫻是個旺家的，不由得語氣緩和，“你年紀(jì)也大了，往后出門身邊帶個小廝跟著，吳管事一家在路上了，過些時日就能回府，他們一家的賣身契我給你母親了，讓你母親給你。”

寧櫻喜不自勝，臉上漾著歡喜的笑，笑容明艷純真，跟朵兒花兒似的，脆聲道，“謝謝祖父。”

吳管事兩口子做事都是爽利的，寧櫻和他們相處的日子久了，心里時常念著他們的好，這回兒他們回京，往后她身邊有人跑腿，不管做什么都方便得多，一聲謝謝，是真心實(shí)意的。

寧國忠看她這般高興，輕輕笑了笑， “你回府后還沒用午膳，回去吧，讓廚房弄點(diǎn)吃的，晚上叫上你母親和姐姐，來榮溪園用晚膳。”寧伯瑾升官是府里的大事，闔府上下該熱鬧熱鬧才是。

寧櫻頷首，起身站穩(wěn)，屈膝告退，望著她走出門的背影，寧國忠側(cè)目問身側(cè)的寧伯庸，“你有時間探探禮部尚書的口風(fēng)，是不是有人請他從中幫忙。”他看寧櫻一派鎮(zhèn)定從容，懷疑她早就知曉這件事了，若真如此，和薛府脫不了干系，和寧櫻有關(guān)的除了小太醫(yī)沒有別人了。

寧伯庸稱是，和寧國忠看法不同，他更相信寧伯瑾升官是皇上的意思，然而想歸想，沒有當(dāng)面和寧國忠爭論。

寧伯瑾升官之事在府里傳開，眾人心思各異，抑郁多日的寧靜蕓聽到這個消息臉上也有了笑，難掩興奮，當(dāng)即讓柔蘭進(jìn)屋給拿身衣衫，她要去梧桐院給寧伯瑾請安。可是當(dāng)目光落到角落里大紅色的箱子時，臉上的喜悅蕩然無存，寧伯瑾升官又如何，她的親事已經(jīng)定下了，且對方是個登不上臺面的落魄書生，這一刻，她心里又怨起黃氏來，若黃氏不急著將她的親事定下，此番寧伯瑾升官，她嫡長女的身份說親更容易，嫁進(jìn)侯門都是又可能了，結(jié)果落到現(xiàn)在的地步。

“小姐。”柔蘭從外邊進(jìn)來，留意到寧靜蕓臉色不好，躬身道，“六小姐身邊的人來說，傍晚去榮溪園用膳……”

話未說完，見寧靜蕓惡狠狠瞪著她，柔蘭忙低下頭，怕惹得寧靜蕓不快。

這幾日，寧靜蕓心情不好，屋里的人都提心吊膽的伺候著，前兩日丫鬟倒茶不小心將茶水灑了出來，被寧靜蕓發(fā)作一通趕去做粗使活了，還揚(yáng)言要將她賣出府，為此，落日院死氣沉沉的，生怕不小心被寧靜蕓發(fā)賣出去，柔蘭是老夫人給寧靜蕓的人，昨日三夫人問老夫人要了她們的賣身契，往后，她所作所為和老夫人無關(guān)，任由三夫人處置，想到三夫人的手段，柔蘭忐忑不已，支支吾吾繼續(xù)道，“六小姐在梧桐院，您過去多陪陪六小姐，你們是姐妹，往后遇著事兒，有個背后商量的人。”

若不是和寧靜蕓綁在一根繩子上，柔蘭絕對不會說這些，然而沒辦法，三房沒有嫡子，寧靜蕓成親后背后沒有兄弟撐腰，在夫家出了事兒連個幫襯的人都沒有，且寧靜蕓的親事已經(jīng)不可更改了，寧櫻不同，寧櫻才十三歲，即便現(xiàn)在說親有個做侍郎爺?shù)母赣H，六小姐的親事比寧靜蕓高很多，最重要的是，黃氏希望她們姐妹情深，互相扶持，她想討好黃氏才這般勸寧靜蕓。

寧靜蕓面色一沉，上前踢柔蘭一腳，順手給了她一耳光，“是不是覺得我嫁了個沒用的人看不起我，都想去桃園伺候她？”

柔蘭搖頭，雙腿一軟跪了下來，“奴婢是您的人，愿意一輩子伺候您，您和六小姐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

寧靜蕓輕哼聲，極為不屑，“我從小琴棋書畫，她會什么？書里的字都認(rèn)不全，親姐妹，說出去丟人現(xiàn)眼，滾，下次再聽著這話，別怪我不客氣。”寧靜蕓心里壓著火，氣不過，伸手抓起桌上的茶壺摔了下去，憑什么，黃氏憑什么那樣對她？

她氣得眼眶通紅，黃氏想借著她的親事打壓她，門都沒有，她不會讓黃氏得逞的，她不是沒有給自己留后路，禮部尚書舉薦的嗎？她冷冷一笑，回屋里罩了件披風(fēng)，準(zhǔn)備出門問個清楚，寧伯瑾升官是不是他在尚書跟前說了好話，若是如此，寧伯瑾升官可要全靠她，闔府上下該巴結(jié)的人也是她。

院門口的婆子看寧靜蕓氣勢兇猛，伸出手擋住了她的去路，平靜著臉道，“三太太說過了，五小姐哪兒都不準(zhǔn)去，還請五小姐回院子，繼續(xù)繡您的嫁衣。”

“滾開。”寧靜蕓紅了眼，目光陰狠的瞪著她跟前的兩人，兩個婆子以前是她院子的人，不知何時被黃氏收買了，整日監(jiān)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元宵節(jié)后，她除了梧桐院和落日院，哪兒都去不了，她心下一驚，難道黃氏知道元宵節(jié)發(fā)生的事情了？

不可能，當(dāng)日的事情隱秘，黃氏不可能聽到風(fēng)聲，可是，如果不是知道了什么，又怎么會派人拘著她，且往后她再也沒收到過外邊的書信，此時，腦子里有什么一閃而過，她跺跺腳，快速退了回去，掏出胸口金鏈上掛著的鑰匙，從衣柜下邊的抽屜拿出一個盒子，小心翼翼的打開，往日堆放著信紙的盒子此時空空如也，她大驚，“柔蘭，柔蘭。”

柔蘭挨了一耳光，臉頰還紅著，聽到寧靜蕓的聲音，心口一顫，戰(zhàn)戰(zhàn)兢兢走了進(jìn)去，“小姐什么事？”

“盒子里的信呢，哪兒去了？”

柔蘭吃驚，那個盒子寧靜蕓看得緊，誰都不讓動，丫鬟擦桌子衣柜時，都越過那個抽屜，這會聽寧靜蕓問她，她也不知，狐疑道，“信不是一直在嗎？”

“沒了。”寧靜蕓臉色大變，摔了盒子，算是明白黃氏為何將她看得牢了，偷偷拿走了她的信派人囚禁，那之前，她讓柔蘭送出去的信只怕也被黃氏收走了，怨毒的瞪著柔蘭，“你老實(shí)說，前些日子我讓你送出去的信你是不是交給太太了？”

柔蘭揉著手里的手帕，吞吞吐吐不敢說話，太太什么都清楚，寧靜蕓親事已定，和尚書府的少爺書信往來，傳出去可是會被唾罵的，加之太太逼得緊，她也沒法子，噗通聲跪倒在地，磕頭道，“小姐，太太知道了，奴婢也沒法子，太太說不讓您知道，若知道了，奴婢便沒命活了。”

她伺候?qū)庫o蕓的時候黃氏去莊子了，不過提起三太太，眾人都會有些忌憚，她私底下打聽過黃氏的事兒，年輕時是個潑辣歹毒的，老夫人拿她沒有半點(diǎn)法子，若不是死了姨娘，黃氏說不準(zhǔn)會越過柳氏管家，這等厲害的人，柔蘭哪敢反抗，加之黃氏手里捏著她們一家人的命脈，她不得不從。

“好啊，你也被她收買了是不是，來人，將柔蘭給我拖出去打二十板子，我倒是要你好好看看，背叛我是什么下場。”門口的丫鬟對視一眼，心知今日寧靜蕓不發(fā)落柔蘭是難解心頭之氣了，雖然不知發(fā)生了何事，這時候的寧靜蕓誰都招惹不起，兩人不敢怠慢，走進(jìn)門拖著柔蘭往外邊走。

柔蘭心下大駭，求饒道，“小姐，奴婢錯了，求您饒過奴婢吧。”

丫鬟架著凳子，將柔蘭壓在凳子上，不一會兒，院子里響起板子鞭打肉體的聲音，夾雜著柔蘭的尖叫。

黃氏聽到消息，蹙了蹙眉，嘆息道，“柔蘭以前心懷不軌，暗地做了些事兒，趁機(jī)治治也好，不過人不能死了。”寧伯瑾剛升官府里就死了丫鬟，傳出去不太好，站起身，說道，“走吧，我們?nèi)タ纯窗l(fā)生了何事。”

吳媽媽點(diǎn)頭，扶著黃氏往外邊走，她眼中，寧靜蕓就是個不知好的，黃氏千辛萬苦給她挑中了一門好親事，結(jié)果不知羞恥的勾搭上禮部尚書的大少爺，又一邊和黃氏慪氣，要了黃氏庫房的大半嫁妝，她自己的嫁妝豐厚，卻是沒考慮過寧櫻，寧櫻手里頭的銀子還是去年府里發(fā)下來的一千多兩銀子，再無其他，寧櫻過兩年說親，嫁妝可想會有多寒磣，身為長姐，寧靜蕓自私貪婪，哪怕知道她是故意被老夫人養(yǎng)歪了性子，吳媽媽對寧靜蕓仍然失望了。

骨子里的自私，不會后天能養(yǎng)成的。

院子里，柔蘭哭聲震天，寧靜蕓坐在走廊上，冷艷旁觀著，不時吩咐丫鬟力道重些，完全不把柔蘭的性命放在眼里，姣好的面龐染上了層冰霜，嘴角揚(yáng)著猙獰的笑，叫人膽顫心驚。

黃氏心口刺痛了下，皺眉道，“住手。”

院子里的丫鬟看黃氏來了，皆莫名松了口氣，她們都是伺候?qū)庫o蕓好些年的人了，往前的寧靜蕓并不是這樣子的性子，這些日子不知怎么了，脾氣越來越大，稍微不順?biāo)囊馑急阆聢銎鄳K，院子里服侍的丫鬟真的有些怕了。

見著黃氏，寧靜蕓眼神一凜，“繼續(xù)打。”

“靜蕓你……”黃氏張了張口，眼里難掩失落，她總認(rèn)為自己當(dāng)初將她留下虧欠她許多，回府后盡心盡力的彌補(bǔ)，哪怕她提的要求有些無理她也認(rèn)了，總認(rèn)為能等到她體諒的那一日，此時見著她，黃氏才知曉自己想錯了，寧靜蕓和寧櫻不同，你對她好，她覺得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模恢卸鳎粫讨銓λ暮糜l(fā)變本激勵。

這點(diǎn)，像極了老夫人。

心思轉(zhuǎn)念間，她已經(jīng)有了對策，收起面上愁容，冷冰冰道，“你要打要罵都是你的丫鬟我管不著，但是，我丑話說在前面，你成親，府里不會再給你添人，將就著你身邊的丫鬟給你做陪嫁，如果她們不想留在你跟前伺候，我會隨她們的意愿留下她們，陪嫁的事你自己想辦法，至于我給你的嫁妝，給了我也有能力收回來，你再不懂收斂，好高騖遠(yuǎn)，那我就讓你凈身嫁出去，我說得出做得到。”

頓時，院子里鴉雀無聲，眾人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三太太發(fā)怒了，誰都不敢招惹，低著頭，盡量當(dāng)做什么都沒看見，什么都沒聽見的樣子，死氣沉沉如死了人，連凳子上哭喊的柔蘭都止了聲。

寧靜蕓面色一白，被黃氏當(dāng)面數(shù)落還是頭一回，她頭脹得厲害，不用說，今日的事情傳出去，府里的下人們都知道她是個不孝順的以至于黃氏要將給她的嫁妝收回去，想到下人們的嘴臉，她臉上血色全無，嘶吼道，“用不著你假好心，你的東西我不要，拿走，都拿走。”

換做之前，黃氏可能心軟，然而此刻，她無動于衷，吩咐吳媽媽道，“你去五小姐屋里，她看不上的全搬出來，茍家不是嫌貧愛富的人家，不會在意嫁妝的多少，五小姐不要的話，全部收回來。”

怒氣沖沖奔向屋里的寧靜蕓身形一顫，不可置信的回眸瞪著黃氏，淚雨如下，“你真要這般對我？”

“那些嫁妝是我父親辛辛苦苦攢的，你看不上何須埋汰，我留著自有用處。”黃氏毫不留情面，說完話，轉(zhuǎn)身就走，秋水扶著她，見她眼角滑過兩行清淚，想必心里頭不好受，五小姐養(yǎng)尊處優(yōu)，以為黃氏欠了她，一言不合就使小性子發(fā)脾氣，黃氏忍著六小姐也忍著，她仍然不知好，想來這次黃氏是鐵了心要糾正她的性子了。

“太太別生氣，五小姐年紀(jì)小，往后會懂事的。”對寧靜蕓，秋水也不知說什么，只有這般安慰黃氏。她心里何嘗不明白，寧靜蕓性子難再掰回來了，想寧櫻今年十三歲，堅(jiān)韌孝順，比寧靜蕓強(qiáng)多了，哪怕是親生骨肉，自己養(yǎng)出來的和祖父祖母養(yǎng)出來的性子大不相同。

自己的孩子，無論如何也要養(yǎng)在自己身邊……

黃氏掖了掖眼角，重重嘆了口氣，“哪怕她怨我我也認(rèn)了，只是想著當(dāng)初她開口說嫁妝少了，我便想到櫻娘，櫻娘十三歲了，沒有生出過那種心思，去年得了一千多兩銀子還說拿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