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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是大廚房的管事媳婦,得柳氏提拔,也是見過世面的,哪會被聞媽媽震懾住,抽搐了兩下嘴角,置若罔聞的走了,她身側跟著兩個小丫鬟,正低著頭,目光閃爍,不知所措。
“奶娘,算了,打狗也要看主人,拿回銀子就好,至于那些刁奴,來日方長。”寧櫻抬手,白皙的手指劃過桌上的銀票,抿唇笑了起來,一千多兩銀子,可是筆不小的銀子,柳氏管家,秦氏本就眼紅,有這次的事情在前,二房該有動靜了,府里為了管家之事還有鬧騰的時候,柳氏高瞻遠矚,這會兒該是明白的。
“奶娘,昨日不是做了兩盤菊花糕點嗎,走,我們看看七妹妹去,說起來,這次的事情多虧了有她呢。”寧櫻站起來,漫不經心的理了理自己領子,天愈發冷了,過幾日府里會請布莊的人過來量體裁衣,準備冬日的衣衫,她記得不錯,那會秦氏會想方設法奪府里管家的權利,寧府沒有分家,大大小小的事情老夫人管著,奈何老夫人心神不濟,偌大的后宅有心無力,柳氏會做人,收買了下邊幾個婆子,老夫人這才叫柳氏管家的。
京城盤根錯節,柳氏娘家日益強壯,老夫人何嘗沒有想結交柳府的意思?可這次的事情叫柳氏這幾年貪污公中的銀錢暴露出來,秦氏坐不住了,柳氏溫婉賢惠,卻不得老夫人的心,秦氏為寧府生了四個兒子,是柳氏比不上的,管家這事,不爭個頭破血流不會有結果。
至少,上輩子,秦氏就是借著布莊的人偷工減料暗指柳氏私下昧了銀兩要老夫人雨露均沾,為此,秦氏假裝生了場大病,書院求學的四個兒子全回來了,整日祖母前祖母后討了老夫人歡心,管家的事情就這么被秦氏瓜分了去。
如果不是黃氏生病,管家的事情說不準也會落在黃氏頭上,寧櫻不是想挑起大房二房的爭斗,一切不過為了自保,管家這事兒上,老夫人冷眼瞧著,心里卻不太歡喜,將來,柳氏秦氏就能體會到了。
這個家里,老夫人才是關鍵,誰越過她壞了府里的規矩,誰都要吃苦果。
聞媽媽哭笑不得,大房栽了這么大的跟頭,寧靜芳一肚子火正沒處撒呢,寧櫻這會兒過去不是撞槍口上嗎?故而勸道,“大房送銀子過來理應送去梧桐院給太太,卻越過太太給你,老奴覺著還是先去梧桐院知會太太聲比較好。”
寧櫻低頭沉思,緩緩道,“事情是我和七妹妹挑起來的,大伯母不想事情鬧大故而直接把銀子送到我手上,如果給我娘,事情只會越扯越大。”
聞媽媽也是剔透之人,轉而一想就明白了,柳氏想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真把黃氏牽扯進來,又該沒完沒了,笑道“六小姐說得是……”
寧靜芳住的芳華園,景致清幽,哪怕入冬也不見蕭瑟之意,膝蓋高的盆景隨處可見,處處透著綠意,屋里傳來噼里啪啦破碎的聲響,寧櫻頓了頓,身側的小丫鬟白著臉道,“還請六小姐稍等,奴婢先去通稟聲。”
寧櫻沒有為難她,停下來,借故細細打量園中景致,小丫鬟暗地松了口氣,提著裙擺小跑上前,和守門的丫鬟說了兩句,門口的丫鬟抬眉望了過來,蹙著眉頭,踟躕著不肯進屋,寧櫻狀似沒有看見,余光瞅著丫鬟進了屋,里邊傳來小聲的說話聲,緊接著又是什么碎裂的聲響,聞媽媽在邊上聽得心疼,柳氏掌家,寧靜芳屋里都是些好東西,結果說扔就扔,換做她,鐵定是舍不得的,小心翼翼和寧櫻商量道,“小姐,我瞧著七小姐心情不好,還是回吧,您有一片心就好。”
寧櫻想想也是,她本意是做給別人看的,效果達到了就成,犯不著真和寧靜芳硬碰硬,抬手示意聞媽媽放下手里的盤子,轉身回了。
屋里,寧靜芳臉色鐵青的坐在美人榻上,冷臉看著地上碎裂的茶杯花瓶,咬牙切齒道,“她人呢?”
丫鬟跪在不遠處,戰戰兢兢道,“六小姐說您改日再來看您,留下兩盤糕點……”
“她分明是過來看我的笑話,看我被訓斥禁足,她指不定正捂著嘴偷笑呢……”想著這個,寧靜芳氣得渾身打顫,新涂了丹寇的指甲掐著手臂,面部猙獰道,“這件事我記下了,總要找機會討回來的。”
丫鬟低著頭,撐著地的雙手微微打顫,屏息靜氣,垂目不言。
寧櫻去梧桐院給黃氏銀錢,拐過亭子,鵝卵石鋪成的小路上,寧靜蕓低頭和身側的丫鬟說著話,往梧桐院的方向走,寧櫻遲疑了下,寧靜蕓去梧桐院該是為了她和寧靜芳的事情,柳氏知曉其中利害,故而把銀錢給她,這樣子的話,她和黃氏十年的月例到柳氏面前化成了小事。
寧靜蕓身側的丫鬟注意到背后有人,回眸認出是她,輕輕笑了笑,朝寧靜蕓說了句,接著,寧靜蕓回過頭來,端莊的臉上隱隱帶著薄怒,想她該要訓斥自己了,果然,只聽寧靜蕓道,“這兩年祖母身子不好,如果不是有大伯母幫著管家,府里亂糟糟的不知成什么樣子,你和母親沒錢可以開口,用這種法子作甚?”
想到佟媽媽和她說的,寧靜蕓心口堵得厲害,她是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六小姐,自幼養在老夫人身前更多比府里其他人多了份體面,可是從黃氏寧櫻回府后,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就變了,寧靜蕓清楚,她們嘴上不說,心底是看不起的吧,黃氏為人張揚潑辣,做事不顧忌臉面,寧櫻從小長在莊子上,沒念過書,目不識丁,而她卻有這樣的親人,能高貴到哪兒去?
望著寧靜蕓質問的目光,寧櫻沒有辯解,視線在她身側的丫鬟身上逗留片刻,問道,“怎么不是柔蘭?”
要知道,柔蘭可是寧靜蕓的貼身丫鬟,做什么都跟著她,這會兒寧靜蕓身邊換了人,該是柔蘭已經失寵了,南山寺發生了什么寧櫻懶得過問,柔蘭那丫鬟一看就是有野心的,寧靜蕓打發她,可見不是沒有腦子的。
寧靜蕓一怔,沉聲道,“不用轉移話題,說吧,月例到底怎么回事,田莊鋪子有進項,今年的銀錢都送過來了,你缺錢可以問母親要,向我開口我也不會吝嗇……”
寧櫻冷哼聲,沒有說話,繼續往前邊走,看得寧靜蕓皺緊了眉頭,寧櫻自顧道,“府里的月例是依著規矩來的,我向七妹妹求證罷了,田莊鋪子是娘的陪嫁,娘有進項是娘的本事,而是我寧府的小姐,靠娘的嫁妝養了十年,寧府不肯認我這個女兒開口說就成,何須拐彎抹角不給飯吃?”
聽她越說越不像話,寧靜蕓的臉成了青色,“你瞎說什么?”
“我說的有假了?姐姐你在府里有月例,可你敢否認,你的吃穿用度不是靠著娘的錢?外邊人只羨慕寧府的繁華,殊不知,一個連子嗣都養不活的府邸……”寧櫻話說到一半便被寧靜蕓堵住了嘴,只看寧靜蕓臉上忽明忽暗,呼吸急促道,“我不知你從哪兒聽來的,若想好好在府里待著,就給我把話咽回去,時辰不早了,回屋找夫子多讀點書,瞧瞧你這樣子,哪有大戶人家小姐的模樣?”
寧靜蕓神色肅穆,抽回自己的手,鄭重其事道,“聞媽媽,你是她的奶娘,她不懂規矩你還不知道?往后若再被我聽著一星半點對府里不敬的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聞媽媽上前拉著寧櫻,心下嘆氣,寧櫻性子倔,認死理,這點隨了黃氏,她也不知如何寧櫻就說出方才一番話來,院子里到處是耳目,傳到老夫人耳朵里,三房的人都要遭殃。
退后一步,寧靜蕓臉上陰云密布,轉身繼續朝前走,聞媽媽拉著寧櫻,小聲道,“小姐真有什么怨氣咱慢慢來,冤有頭債有主,往后就好了,五小姐說的話不假,這話傳到老夫人耳朵里,就是三太太那邊都討不著好處。”
寧櫻臉上的表情怔怔的,聞媽媽以為她嚇著了,剛要溫聲安慰兩句,耳邊傳來一道清脆的女聲,“奶娘,我心里有數,老夫人注重臉面,我說的又是實情,你等著吧,往后老夫人只會對我越來越好的。”
寧櫻意有所指的看向回眸瞥了她一眼的丫鬟,聞媽媽會意,嘆道,“小姐心里明白就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小姐要記著。”
寧櫻輕輕點了點頭,她和聞媽媽剛回屋,外邊佟媽媽就領著人來了,送了好些綾羅綢緞山珍海味是,相較之前,佟媽媽態度恭順得多,放下東西,又問寧櫻身邊缺什么,說是噓寒問暖也不為過,望著屋里的擺設,緩緩解釋道,“老夫人身子不舒服,您和三太太回來她老人家高興,所有的事情都交給大夫人打理,這兩日身子剛好些就提醒老奴過來問問,您剛回府,又認生,缺什么您列個單子出來,老夫人盡量補上。”
“多謝祖母惦記,她身子好好的就成,我這邊好著呢。”寧櫻態度不咸不淡,吩咐聞媽媽送佟媽媽出去,不管十年前她和黃氏因為什么被送去莊子的,寧府對她不管不問十年是鐵錚錚的事實,老夫人不想承認也沒法子。
聞媽媽折身回來,看寧櫻撫摸著桌上的布匹,臉上既覺得開心又無奈,六小姐蕙質蘭心,將府中形勢看得明白是好事,然而,三番五次和老夫人大太太作對,沒有好處,寧櫻年紀小,有些事情不懂,老夫人終究是長輩,撕破臉,最后吃虧的還是寧櫻。
寧櫻挑了兩匹杭綢交給聞媽媽,“我們去梧桐院坐坐吧。”想起之前的丫鬟,寧櫻問了起來,聞媽媽笑道,“老奴伺候小姐不好嗎?”
“你在我跟前我心里踏實,有的活計還是交給她們做。”金桂銀桂忠心耿耿跟著她,即使是翠翠,早的時候并未生出不二的心思,是她弄砸了一些事情罷了。
聽她嘆氣,聞媽媽好笑,“過兩日就來了,小姐別擔心,那些人是三房的人,太太有她們的賣身契,往后你安心使喚就好。”聞媽媽沒說黃氏的打算,寧櫻年紀大了,這些人往后是要做寧櫻的陪嫁的,容貌不能壓過寧櫻,不能有其他心思,故而,敲打的時間才比平日長了點。
到梧桐院,寧靜蕓不在了,黃氏坐在西窗下的椅子上,縫制著針線,寧櫻喊了聲,黃氏抬起頭來,眉目舒展開,輕柔一笑,“你姐姐剛走呢。”
“在路上遇著了,大伯母差人把銀子送過來,我給娘拿來。”指著聞媽媽手里的布匹,簡單解釋了下,黃氏不甚在意道,“老夫人既然給,你安心收著吧,銀子你拿著,娘手里有錢。”黃氏停下手里的針線,拍了拍身側的椅子,示意寧櫻坐,語重心長道,“在府里比不上莊子,莊子里的人不會當面一套背面一套,而府里多是些陽奉陰違的,你多留個心眼,至于你祖母送你的,她送多少你收著就是了,其他不用管。”
聞媽媽哭笑不得,她還巴著黃氏勸寧櫻,結果,母女兩一樣的看法,笑著搖搖頭,擱下東西,緩緩退了出去。
另一邊,寧靜蕓從梧桐院回去,佟媽媽候在門口說老夫人有事情找她,寧靜蕓蹙了蹙眉,好看的眼里流露出些許疑惑,進了屋子,濃濃的檀香味撲鼻而來,老夫人坐在幾步遠的拔步床上,臉色蒼白,寧靜蕓著急起來,“祖母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狹長的眸子微微睜開,老夫人眼角笑起了褶皺,伸出保養得當的手,拉過寧靜蕓,“無事,心里想著一樁事,心神不寧,聽外邊人說了些話,知道小六是怨恨我不管她死活,也是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當初你母親死活要帶著小六去莊子,我阻攔不得,心里存了口怨氣,那兩年甚少過問莊子的事,之后又把外邊的事情交給你大伯母打理,忘記小六還在莊子上了,聽說,她在莊子上日子過得不好,是都是我這做祖母的不對。”
寧靜蕓鼻尖發紅,“是我娘自己要帶妹妹去莊子的,和您有什么關系,妹妹年紀小不懂事,待她跟著夫子讀書明理,往后就能體諒您的難處了,祖母別想多了。”
老夫人重重嘆了口氣,“但愿吧,我看過你抄寫的佛經了,別說,放在我屋里,夜里睡覺都好了許多,我聽說清寧侯府的老夫人也去南山寺了,你們可有遇著?”
“恩,母親帶我和妹妹給老夫人請過安的,之后本來還要去,被事情耽擱才沒去的。”寧靜蕓不想提程云潤,轉而道,“說來也奇怪,薛小太醫也在南山寺,又給母親和妹妹診脈,第二天特意送草藥過來,薛府和寧府素來不相往來,難不成,母親和已故的薛夫人是故交?”
“薛小太醫?上次來寧府,不是為小六看過病了嗎?”想到什么,老夫人手一顫,寧靜蕓握著她的手,以為她冷著了,轉身吩咐道,“佟媽媽,多弄些炭火來。”
老夫人揚手,拉住她,“祖母不冷,你可聽薛小太醫和你母親說了什么?”
“沒,薛小太醫說上次送來的藥受了潮,恐影響藥性,這回送了新的,我看母親也詫異得很,親自去外邊取的藥,回來還稱贊小太醫為人嚴謹,彬彬有禮呢。”寧靜蕓抬眉望著沉思不語的老夫人,直覺中間有什么她不知曉的事情。
薛墨在京里出了名的冷漠,對尋常百姓還能說上幾句話,對朝堂中人,態度甚是冷漠,薛夫人死后只和刑部那位侍郎往來,哪怕六皇子是他未來親姐夫,京里人甚少見他和六皇子一塊,薛墨出了名的難相處,可在南山寺,寧靜蕓看得清楚,薛墨對黃氏客氣有加,和傳言毫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