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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氏穩住心神,在桌前椅子上坐下,這時候,門外響起一聲喧鬧,混著男子清潤的笑聲,傳到屋里,老夫人臉上的表情生動許多,“老三回來了。”
人未至而聲先至,循著聲音望去,寧伯瑾到了門口,門側的丫鬟低眉順目的替他解披風,態度極為恭順。他還如記憶里那般眉清目朗,俊逸儒雅,近四十的年紀保養得當,歲月不曾在他臉上留下痕跡,不像黃氏,眼角已有細細褶皺。
寧伯瑾目光溫朗,眉眼柔和,丫鬟抽回手退下時他還多看了兩眼,眼波流轉,說不出的攝人心魂,丫鬟頓時滿臉通紅,老夫人干咳聲,他才笑著斂過神,閑庭信步走了進來。
一身暗紫色祥云底紋直綴,肩寬腰窄,眉目清雋,舉手投足皆透著儒雅,也不給老夫人行禮,徑直挨著老夫人坐下,笑逐顏開道,“娘,上回您不是覺得屋里悶嗎,我給你尋了只鸚鵡,掛在走廊的樹枝上,沒事兒您就逗逗它,什么煩心事都沒了。”
寧伯瑾進門,老夫人臉上笑意沒有消過,聞言,佯裝慍怒道,“整日無所事事,又去哪兒胡鬧,昨晚門房說不見你回來。”
“您身子不好,我這不想著逗您高興,費盡手段討這只鸚鵡去了嗎?”寧伯瑾視線在屋內逡巡圈,起初沒反應過來,多看兩眼,認出是黃氏,他猛地下站了起來,像見鬼似的,“毒婦,你還回來做什么?”
說完,心有忌憚,惶惶不安地縮了下脖子,臉上溫潤褪去,面目猙獰。
第008章 爭鋒相對
相隔十年,難為寧伯瑾還記得黃氏,兩眼就認出她來。
相較寧伯瑾的驚愕,黃氏則安之若素,波瀾不驚,垂著眼瞼,她語調平平道,“三爺回了。”
寧伯瑾輕哼聲,心高氣傲的別開了臉,老夫人失笑的看著他,和藹道,“小六也回來了,十年不見,你和她好好說說話。”
當年,黃氏離開京城,以寧櫻年紀小需要人照顧為由把寧櫻帶去了莊子,老夫人有心為難黃氏要留下她兩個孩子,誰料,黃氏直言,不讓她帶寧櫻走,就將寧伯瑾做的事情捅出去,魚死網破,誰都討不著好處。
思慮再三,老夫人不得已讓寧櫻跟著黃氏走了。
寧伯瑾眼眸轉動,順著老夫人的手落在寧櫻身上,眼神亮了起來,他閱人無數,府里,寧靜蕓容貌算出挑的,否則,入不了清寧侯府世子的眼,然而,和寧櫻站一塊,寧靜蕓卻落了下乘,寧櫻年紀小,容貌沒有完全長開已有絕色之貌,再過兩年,憑借這份姿色,上門求娶的人只會有多無少。
越打量,他越覺得不可思議,忍不住落在黃氏黑瘦的臉上,黃氏相貌平平,容貌比不過她身邊的秋水,生出來的一對女兒卻是一個比一個好看,委實怪異。
約莫是他視線太過炙熱,黃氏抬眸,嘴角揚噙笑的凝視他,目光帶著淡淡的嘲諷,如十年前那般,十年不見,寧伯瑾保養得當,容貌沒多大的變化,依舊是俊雅風流的寧三爺,而她,已懂得收斂怒氣,虛與委蛇。
四目相對,兩人沉默不言,半晌,寧伯瑾先回神,輕笑了聲,“有其母必有其女,府里難得安生,別又起了什么風波。”他態度明顯,認寧櫻,不肯。
老夫人嗔怒道,“小六是府里正經的嫡小姐,是你嫡女,方才一番話是你該說的嗎?被你爹聽著,又該有你苦果子吃了。”
寧櫻對寧伯瑾極為排斥,黃氏為他生了兩個女兒,而黃氏死的時候,寧伯瑾不知在哪兒花天酒地,黃氏纏綿病榻,寧伯瑾不曾探望過一次,對她這個女兒,更是諸多挑剔,三房孩子多,寧櫻不會上趕著自討無趣,她牽起寧靜蕓的手腕,裝作不懂老夫人和寧伯瑾的談話,淡然道,“昨日娘吩咐將梧桐院清掃出來,姐姐和我們一塊回梧桐院住?”
寧伯瑾蹙起了眉頭,疾言厲色道,“長輩說話,哪有晚輩開口的份,這些年在莊子上,你娘沒給你請教養嬤嬤是不是?”
寧櫻故作驚慌失措,抬眉,清亮的眸子水光閃閃,像被嚇壞似的,寧伯瑾一怔,他素來為人儒雅和氣,平生也就黃氏一個仇人,恨烏及烏,寧櫻從小養在黃氏膝下,耳濡目染學了黃氏作風,他當然不喜,只是,不曾想,會將她嚇成這樣子。
“櫻娘,那是你爹,上前行個禮。”黃氏悠悠開口,眼神黑如點漆,亮得嚇人,寧伯瑾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余光瞥見邊上的老夫人,立即又挺直了脊背。
黃氏蠻橫潑辣又如何,他有法子把她送去莊子十年,自然也有法子再將她送走。
寧櫻神色怔怔的,良久才反應過來,低下頭,盈盈施禮,斂去了眼中真實的情緒。
見此,老夫人開口打圓場道,“小六,你爹沒有惡意,別怕。”
寧櫻抿著唇,像受了驚嚇的兔子,規規矩矩的退到黃氏身側,閉嘴不言。
屋里沉悶下來,老夫人覺得索然無趣,揚手道,“沒什么事你們都回吧,小六剛回府,過兩日遞帖子出去,請大家過府熱鬧熱鬧。”
柳氏笑吟吟接過話,“您放心,待會我便吩咐下去,三弟妹可有想請的人,和我說,我一并置辦帖子。”
“依大嫂的意思來就好。”黃氏的心思全在寧靜蕓身上,離京十年,京里具體什么情形她不知,待安頓好身邊事宜再細細打探。
柳氏和秦氏領著大房二房的人走了,黃氏一動不動,不舍的盯著寧靜蕓,舍不得眨眼。老夫人低頭和寧伯瑾說話,好似沒留意屋里還有人,寧櫻大步上前,拉著寧靜蕓往外走,“姐姐,你熟悉府里,帶我轉轉,府里比莊子大,我不認識路。”
她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獨有的明亮,寧伯瑾好奇的抬頭望著她,只聽身側的老夫人蹙眉道,“小六在莊子上如何行事我管不著,回到京城,一言一行該有大戶人家嫡小姐的風范,尖著嗓門說話,出去不是叫人笑話我寧府規矩不嚴,嫡小姐沒有教養嗎?”
老夫人一席話朝黃氏說的,寧櫻沉了臉,她說話嗓門比旁人大些,因為這個,上輩子沒少被人嘲笑。
“老夫人,我生下來就是嗓門大的,和教養無關,您怕我丟臉,往后我出門不說話,外人就抓不著我短處了。”寧櫻一派天真,老夫人有心訓斥又覺得有辱身份,手扶著額頭,頓道,“算了算了,你剛回來,規矩的事稍后再說,你不認得路,讓靜蕓帶著你轉轉,我乏了,休息會兒。”
黃氏身形一動,福了福身,“兒媳先下去了。”
走出榮溪園的門,寧櫻松開寧靜蕓,走向黃氏,撒嬌道,“娘,你說過準我出府的,還記得不?”
黃氏無奈的點頭,目光看向垂首斂目的寧靜蕓,好幾次,動了動唇,欲言又止。
她看得出來,寧靜蕓不喜歡她,甚至說得上是厭惡,自己留她一人在京里,果然是錯了,記憶接踵而至,黃氏不由得紅了眼,別過身,偷偷拭去眼角的淚痕,溫煦道,“你不熟悉京城,我讓吳媽媽陪你……”
寧櫻在中間,將黃氏的拭淚的動作看得分明,寧靜蕓養在老夫人膝下,性子早就歪了,黃氏掏心掏肺對她好都拉不回她的心,念及此,寧櫻忍不住嘆了口氣,伸出手,舉起黃氏粗糙的手,攤開手掌給寧靜蕓瞧,“姐姐瞧娘掌心的繭,是在莊子上干活留下的。”
京中貴婦最是注重保養,便是老夫人的手看上去都比黃氏的細嫩。
寧靜蕓眼神微詫,一瞬即挪開了眼,臉上的神色淡淡的,事不關己的模樣。
“娘擔心姐姐在府里過得不好,名下田莊鋪子的進項全給了你,而她,在莊子上,和鄉野農婦般下地干活,掌心的繭一年厚過一年。”回想在莊子上的日子,其實,不如意的更多,夏天蚊蟲多,冬天沒有炭火,日子拮據,她千方百計的想要回去,貪戀的不過是黃氏無病無災陪著她的那段時光,金銀珠寶綾羅綢緞,抵不過黃氏的健康平安,寧櫻說這些并非埋怨黃氏厚此薄彼,是想寧靜蕓體諒黃氏的難處。
寧靜蕓臉上恢復了沉靜,從容不迫道,“女兒絲毫不曾忘記母親的生養之恩,既然母親歸來,靜蕓有府里的月例已足夠,多余的,還請母親收回去,替妹妹置辦幾身衣衫。”
她跟在老夫人身邊,見的都是好東西,寧櫻身上的衣衫襯得她明艷乖巧不假,款式有些俗了,京中早已不流行,她和寧櫻乃一母同胞的嫡親姐妹,寧櫻出門丟臉,她面上也無光,故而才善意的提醒黃氏,同時也是含蓄告訴黃氏,她不需要那些銀子。
黃氏面色發白,嘴唇微微哆嗦,顫抖道,“靜蕓……”
“哼,姐姐會算計,娘寧肯自己吃苦也怕你在府里受了委屈,你倒好,翻臉比翻書還快……”黃氏為寧靜蕓嘔心瀝血,費盡心思,換來的便是“多余的”三個字,寧靜蕓,一點都沒變,依舊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寧靜蕓置若罔聞,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妹妹不是要我陪你在府里轉轉嗎?怎么又想著出府?”
黃氏低下頭,落寞的解釋道,“櫻娘在馬車上拘了好些時日,想出門透透氣,你熟悉京城,不如你和她出門轉轉,給她挑兩身衣衫,我讓吳媽媽給你拿銀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