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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慎衍面色一凜,喃喃道,“櫻娘年少時最是重用她,櫻娘沒了,她跟著前去伺候也好,福昌,備馬,去刑部。”
福昌面露猶豫,太太剛走,府里人心不穩,他不贊同這時候離開。可譚慎衍已闊步朝外走,福昌小跑跟上,吩咐身側的小廝備馬。
說起青巖侯,文武百官無不忌憚,青巖侯鐵面無私,當年老侯爺貪污受賄,青巖侯當機立斷與老侯爺反目成仇,身為刑部侍郎的他下令徹查此事,牽扯出眾多人,因著那件事,皇上下令重賞,封了譚家一等侯爵,之后,京中大儒但凡和譚慎衍三個字沾邊的都沒好事兒,內閣大臣提及他也諱莫如深。
青巖侯夫人死訊傳開,對朝堂來說松了口大氣,譚慎衍無需為死去的妻子守孝,然料理喪事需費不少時日,忙里偷閑,刑部的人正準備喘口氣休息幾日,便看譚慎衍一身朝服,面容肅穆,周身縈繞著肅殺之氣,在場的人面面相覷,以為青巖侯夫人病逝的消息錯了,只聽譚慎衍聲音清冷道,“前些日子,御史臺不是遞了折子彈劾寧府三老爺寵妾滅妻嗎?”
他語氣低沉,眾人卻提心吊膽,斟酌道,“是有這么回事……”
“不去查,朝廷留你們充面子的不是?”
眾人叫苦不迭,寧家三老爺可是面前這位親岳父,侯夫人剛死,矛頭就對準那邊,會不會不合時宜?
譚慎衍目光漫不經心掃了眼,眾人立即低下頭,夾著尾巴灰溜溜走了,由此看來,下一個遭殃的便是寧家了,時隔兩年,寧家這回是難逃一死了。
真說中了,寧三老爺寵妾滅妻,在外邊養了好幾房妾室,子嗣眾多,而值得令人唏噓的是寧老太君下毒毒害前三夫人黃氏,手段毒辣,不可謂叫人不害怕,眾人不由得把視線落在“因病去世”的青巖侯夫人身上,有如醍醐灌醒,寧老太君心腸歹毒,不只毒害兒媳,親孫女也不放過,御史臺彈劾寧府不是一朝一夕了,寧府和皇商勾結,以次充好,從中牟取暴利,趁機賄賂官員,上邊勒令刑部徹查,一直被譚慎衍壓著,眾人以為譚慎衍徇私,不成想有后招。
不出三日,寧府被下旨闔家被抄,上上下下一百多人全部入獄,男女老少流放蜀州苦寒之地。
寧府一事上,眾人算是見識了譚慎衍的雷霆手段,對這位六親不認的刑部尚書愈發忌憚了。
事情忙完,寧櫻的頭七已經過了,走出刑部府衙,街上人來人往,他有片刻的失神,側目道,“太太的喪事沒出岔子吧?”
她生前大把大把掉頭發,不愿意他瞧見,他便依著她,死后,他也不見,記憶中,她還是那個閃爍著的大眼睛,從櫻花樹上跳到他懷里讓他娶她的少女,目光狡黠,眉目帶著鄉野的彪悍。
“沒,喪事由夫人身邊的金桂和五少爺操持的,對了,三老爺問您為何對付他……”寧伯瑾在牢里撕心裂肺吼著要見譚慎衍一面,福昌明白他所謂何事,在外養的妾室大多是譚慎衍送的,誰成想,有朝一日,竟成為譚慎衍對付他的把柄。
譚慎衍如遠山的眉抬了抬,語氣沉如水,“瞻前顧后,懦弱不堪,連妻女都護不住,這樣子的人活著有什么用。”說到后邊,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臉上閃過一抹痛意。
福昌若有所思。
“走吧,府里的人也該好好收拾了。”
府里,回廊一側,花團錦簇,其中櫻花盛開,仿若女子低頭盈盈淺笑,他隨手折了枝,握在手里細細把玩,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嫣紅的花瓣,如輕撫過女子姣好的面龐,既是喜歡櫻花,怎么就不多等些時日呢?
“福昌,明日,命人將櫻花樹砍了,全砍了吧。”她既然見不著了,再絢爛也是枉然。
“是。”
第003章 重生歸來
陰雨綿綿的秋,幾場小雨后,天色漸冷,樹上零星懸掛的葉子也隨風搖搖欲墜,官道上,落葉成堆,枯黃的葉子蔓延至視野盡頭,舉目望去,盡是秋意暈染下的蕭瑟。
三三兩兩馬車交錯而過,沉悶的車轱轆聲打破了一路沉寂,邊上楓葉林里,華麗的馬車旁停著兩輛不起眼的馬車,陳舊的車身木頭趨于腐蝕,破敗不堪,擋風的簾子顏色深淺不一,細看,甚至能看清上邊縫制的針線印子,布料也是東拼西湊得來的,馬車旁邊,兩匹老馬體型瘦弱,不時發出悲老的嘶鳴。
其中一輛馬車上,傳來低低的耳語,聲音細碎,散于陰冷的風中。
寧櫻渾身泛冷,靠在漏風的雕花車壁上,頭痛欲裂,白皙的小臉皺成了一團。
一雙起了老繭的手撫摸過她額頭,細細撫平她眉梢的褶皺,低嘆了口氣,小聲和身后的人道,“秋水,櫻娘的身子骨拖下去,回京再請大夫估計晚了,叫熊伯繼續趕路,早日找大夫瞧瞧才是正經。”
松木矮桌前,跪著位眉清目秀的女子,三十出頭的年紀,清麗脫俗,聞言,女子往挪了挪腿,面露愁容,“太太,小姐額頭還燒著,車壁通風,繼續趕路的話,加重病情不說,您身子骨也承受不住。”
黃氏捂著嘴,壓制住喉嚨咳嗽,憋著氣,面紅耳赤,半晌,才將喉嚨的不適壓下,誰知一張嘴又咳嗽出來,她忙背過身,低低咳嗽,櫻娘這身病便是照顧她落下的,她不想擾了櫻娘休息,掀開簾子,將頭伸了出去。
寧櫻以為自己身子又不好了,睜開眼,下意識的彎下腰,拿手捂著嘴咳嗽,聲音大,蓋住了咳嗽的黃氏,秋水瞧著兩位主子都不太好,忙站起身,執起矮桌上的水壺,沿著杯沿,輕輕倒了兩杯水,一杯遞給黃氏,一杯遞給剛蘇醒過來的寧櫻,“小姐趕緊喝杯茶……”
聽著聲音,寧櫻身形頓住,臉紅脖子粗的抬起頭,望著記憶里溫婉可親的女子,她神色怔怔,精致的眉眼,微微上挑的紅唇,這是她娘黃氏身邊的陪嫁秋水,黃氏臥病在床的兩年都是她在身邊伺候的,可黃氏還沒死,她就因為偷情被老太君處死了,她死了沒多久,黃氏也去了,可以說她的死是壓垮黃氏最后的稻草。
秋水見寧櫻彎著腰,眉色怔忡,以為她燒糊涂了,伸出手,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擔憂道,“小姐莫不是不記得奴婢了?”
寧櫻搖頭,眼眶泛熱,秋水姿色出眾,跟著黃氏從未生出過不軌的心思,待她誠心實意的好,她記得,寧府里好幾個管事看中了秋水,向黃氏開口要人,黃氏都沒答應,秋水小時候家里訂過一門娃娃親,瘟疫橫行,她被人賣了,是黃氏救了她,待她在黃氏身邊立足后托人打聽她的未婚夫婿,得知那家死的死病的病,秋水悲痛難忍,打定主意一輩子不嫁人,好好侍奉黃氏。
可惜最后,死的時候,連個送別的人都沒有,秋水不知道,她半夜死的,隔天早上黃氏也跟著去了。
“秋姨……”寧櫻拉著她的手,眼眶氤氳著濃濃水霧,襯得五官靈動,楚楚可憐,秋水一顆心都融化了,“小姐是主子,秋水是奴婢,回京后萬萬要記得,別被人拿捏住把柄才是。”秋風掏出懷里的絹子,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
寧櫻傻愣愣的,不知曉發生了什么事兒,秋水明明死了,怎么又回來了,沒來得及問,便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秋水收了絹子,急忙轉頭替黃氏順背,寧櫻循聲望過去,才看清楚了背對著她的黃氏。
一身素色長裙,裙擺上繡著點點櫻花,精致的發髻上,僅有只木簪子,裝扮簡單樸素,從背影上看,和莊子上的管事媳婦沒什么兩樣,寧櫻有些訝然,她記得,黃氏入了京城,不管什么時候裝扮皆是雍容華貴,滿頭珠翠,這般模樣,只在莊子上的時候才有,她轉了轉頭,四下打量,透風的車壁,陳舊的車簾,細聞,車里散著霉味。
想到什么,她微微睜大了眼,她有記憶以來一直和黃氏住在莊子上,十二歲那年,她遠在京城的爹想到她們母女,派了管事媽媽接她們回去,此番情形,她們該正是在路上。
馬車通風,素來健碩的黃氏不知怎么著涼了,她寸步不離的守在跟前,自己也病了,路上走走停停,到京城,已入冬了,黃氏病倒了,身子一直不見好,沒三年就去了。
黃氏止住咳嗽,身后便撲過來一人,用力的抱著她,像她不久于人世似的,小手又扯自己頭發,又捏自己臉頰,黃氏還沒來得及訓斥半句,她便窩在自己懷里痛哭起來。
黃氏心頭一軟,她為寧伯瑾生了兩個女兒,只有這個養在自己身邊,堂堂寧府小姐,過著粗茶淡飯的日子,和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小姐有著天壤之別,對寧櫻黃氏心生愧疚,將杯子遞給秋水,伸手抱著寧櫻,粗糙的手拍打著她后背,如小時候那般哄著她,“哭什么,娘沒事兒,已經托人找大夫去了,很快就好。”
寧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黃氏身子健朗,在莊子里會自己種菜,這么多年甚少得病,可是,從入京時,身子就不太好,寧府對她們母女不理不睬,十年才想起來過問,給她們帶來的不是福氣而是災難,黃氏進京,病情反反復復,死的時候,豐腴的身子只剩下一副骨架了,面色蠟黃,不到四十的年紀,看上去是五十歲的人沒什么區別,她不想回京,不回京,黃氏不會生病,秋水也不會平白無故死了,她們都好好的。
“別哭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我們再等等,熊二找大夫去了,待會就有消息了。”
寧櫻搖著頭,抬起頭,一臉是淚道,“娘,我們不回京了好不好,就在莊子上好好過日子。”
黃氏失笑,神色恍惚,“蕓娘是你親嫡姐,她成親,娘總要回家看看,再說,你年紀不小了,回到京城,有寧府小姐的頭銜在,你的親事也容易些,櫻娘聽話。”
寧櫻哭得梨花帶雨,去了京城,黃氏就活不長了,寧靜蕓從小養在老夫人跟前,心思早就偏向那幫人,不會體諒黃氏的難處,寧靜蕓眼中,黃氏是費盡心思毀了她大好親事將其推入貧寒之家的惡人,寧靜蕓怎么會感激黃氏的好?
“娘生下她,卻甚少過問,十年不見,也不知她怎么樣了,櫻娘,你素來懂事,回京后,多多和蕓娘親近,明白嗎?”黃氏的手輕輕落在寧櫻發梢,老夫人明白她的心結,她一生最在意兩個女兒,拿捏住蕓娘便是拿捏住自己,至于寧伯瑾,她只當他死了。
寧櫻搖頭,寧靜蕓就是條養不住的白眼狼,無論黃氏付出多少心血都是沒用的,哪怕,她嫌棄的丈夫青云直上,成了天子近臣,她仍未曾感激黃氏過,寧靜蕓心里,只有老夫人才是好的。
黃氏只當寧櫻胡鬧,擦干她臉上的淚,冷風吹來,黃氏喉嚨舒服了許多,輕聲道,“你生下那會,蕓娘常常守在你的搖床邊逗你玩,你不會走路,蕓娘雙手扶著你,小心翼翼跟在你身后,你的奶娘都說她都快沒事兒做了,照顧你的事兒全落到蕓娘頭上了,你們是嫡親的姐妹,互相幫襯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