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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渾噩噩中沒有了意識,不知過了多久才恢復過來,暗河流速已趨于緩慢。我將前邊的尖果和胖子叫起來,打開探照燈往四下里一照,周圍全是黑茫茫的水面,見不到兩側石壁,暗河流速雖緩,卻還在持續往前流淌。我用行軍羅盤看了看方位,仍是一直往西去。三個人說起之前的情形,真可以說是死中得活,世上的事從來都是吉中有兇、兇中有吉,人有逆天之時,天無絕人之路,若非水勢猛漲,可通不過山魃出沒之處。當年的日軍討伐隊,可能就是全死在那里了。
我對尖果說:“當時可真是兇險,多虧你用探照燈照在山魃臉上,否則我已經去見馬克思了!”
尖果兀自心有余悸:“好在躲過去了,我真怕萬一……”
胖子卻插口說:“你放心好了,他能有什么萬一,打小人嫌狗不待見,馬克思愿意見他?”
他又對我說:“如果暗河一直通往長出寶相花的大洞,咱仨在朽木上順流而下,是不是不用走路了?你說炸掉寶相花的根脈,大裂子當真可以打開?”
我怕他得意忘形,便說:“我可不敢保證,地裂子如此之深,不知寶相花會長在何處,況且炸開了也不一定出得去。”
胖子抱怨道:“你要早這么說,還不如把炸藥扔了,昭和十三式背囊沒背在你身上,你是不知道有多沉,真他娘死沉死沉的,好懸沒將我墜下暗河!”我一聽這話是怎么說的,背囊里的炸藥有多沉?沉得過他帶的那塊狗頭金?
胖子身上的是昭和十三式背囊,大興安嶺的獵戶大多撿過日軍及蘇軍裝備,比如軍鞋、背囊、水壺之類,乃至于槍支軍刀,十分堅固耐用,用東北話說叫“抗造”!日軍裝備多以年號命名,昭和十三年產的叫昭和十三式,簡單直觀。胖子這個昭和十三式帆布背囊,個頭并不大,容量有限,裝滿了東西才有多沉?何況昭和十三式背囊中又沒裝什么,幾個槍牌擼子彈夾、防爆探照燈的備用電池、三五個豆餅子、十幾發村田22式獵槍的子彈、一大塊狗頭金,全是胖子一路上撿來的,途中也在不停消耗,之前他可沒說過半個“沉”字。他一次可以吃三十個窩頭,一個昭和十三式背囊,怎么會讓他覺得太沉了?以至于暗河水勢上漲之時,他從巨石頂端躍上浮在水中的朽木,幾乎讓背包墜得掉入暗河?
我不得不承認,正如胖子一直以來說的,我是個多疑的人。正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他隨口說了這么一句話,倒是讓我多心了,不知為什么,隱隱約約覺得不對!我轉過頭來一看,背囊讓胖子扔在了后邊,我想瞧瞧有沒有他說的那么沉重,真要是太沉了,可以將那塊狗頭金扔掉,困在不見天日的地裂子中,狗頭金還不如一塊干面餅子有用,怎知我用手這么一拽,居然沒將昭和十三式背囊拽動。我心想這不是奇了怪了嗎?背囊當真如此沉重?里邊裝了什么東西?我所能想到的東西可不該這么沉,胖子半路上又撿了什么不成?是不是將村子里的狗頭金全帶上了?說過多少次——狠斗私字一閃念,怎么他還是不聽,我不給他全扔河里去,他就不知道什么叫紀律!想到此處,我加了力氣,再次去拽后邊的昭和十三式背囊,可是一拽之下又沒拽動!我已經感覺到了,不是背囊過于沉重,而是后邊有個人抓住了背囊,不想讓我將背囊移開!
進入遼墓的人不少,陸軍在九尾狐壁畫下死于非命,打獵的大虎在地宮中變成了腐尸,從黑水河過來的知青全讓流沙活埋了,榛子或許命大逃了出去,盜墓的土耗子在殉葬洞窟中摔死了,死后還落個身首異處,僅有我和胖子、尖果三人一路至此,不會再有多余的人了,那是什么人躲在十三式背囊之后?我頭一個想到的是山魃,可又一想不對,山魃不該一直躲起來不動!此時我心中怦怦直跳,卻還沉得住氣沒有立即聲張,心想萬一只是昭和十三式背囊帶子掛住了,胖子豈不是又有話說了,我可不想再給他說嘴的機會。不過轉念一想,應當不是我過于緊張草木皆兵、疑神疑鬼,胖子不是也抱怨昭和十三式背囊變沉了嗎?在我們躍上朽木之時,昭和十三式背囊后邊一定多了什么東西!
“寶相花”的光亮消失之后,四下里黑得如同抹了鍋底灰,僅憑探照燈可看不見有沒有人跟在身后,從17號屯墾農場鬧狐貍開始,我們見到的怪事還少嗎?想到這里,我讓尖果將探照燈的光束轉到后邊,一手握住軍刀,一手使勁拽開背囊。胖子和尖果不明白我要干什么,還沒等開口動問,我已經將背囊扯到一旁,三個人見到昭和十三式背囊后的東西,都被嚇了一跳,唬得面如土色,不是人也不是山魃,而是擺在棺槨中殉葬的童女!
大遼太后的棺槨之中有四個殉葬童女,全在外槨與內棺的夾層之間,兩邊各有一個,一個手捧青銅寶鏡,一個手持青銅匕首,棺蓋上面有一個捧長明燈的,墓主腳底下還有一個童女,項上掛有一個銀牌,銀牌上有“接仙引圣”四字。這四個殉葬童女,不過六七歲大小,皆為宮人裝扮。細說起來其中講究太多了,不提那三個,只說墓主腳底下這個,在葬制中稱為接引童女,是給墓主人引路的,臉頰抹了朱砂腮紅,身上繡袍上有蓮花圖案,紅綠分明,小腳穿一雙如意云頭履,大部分已經腐朽發黑。盜墓的土耗子是為了“果實”而來,但是墓中并沒有這個東西,此人扔下那么多奇珍異寶沒動,也沒動其余三個殉葬童女,卻將墓主腳底下的接引童女帶了出來,我完全想不出土耗子究竟要干什么。
遼墓玄宮東西兩殿中也有殉葬的童男童女,作為給墓主開路的儀仗,埋在玄宮中殉葬的童男童女不下幾十個,僅在棺槨中也有四個,墓主腳下這一個與其余的有什么不同?盜墓這個行當專掏老坑里的東西,大到陪葬的金玉之器,小到墓主口中的銅錢,上等槨板也值幾個錢,卻沒人愿意掏死尸,帶回家打板上香供起來?退一萬步說,如果當真有鬼,該不會只有這一個小鬼兒,后來土耗子掉進殉葬洞死于非命,接引童女讓他扔在石臺上,我們雖然打開了裝尸的麻袋,卻擺在石臺上沒再動過。到了洞窟下邊,探照燈的光束一晃之際,我分明看到殉葬童女在我面前,等我們再將探照燈轉過來,卻又不見了蹤跡。而在當時的情況下,如果不是我往殉葬童女顯身之處多看了幾眼,也不會發覺那邊可以出去。之前我可不敢說童女陰魂不散,給我們指出一條生路,甚至無法確定是不是我看錯了。鬼神冥冥,說無容易說有難,但在此時看來,殉葬童女非鬼即怪,它一直跟在我們身后!
胖子躍上朽木之時,殉葬童女從后邊拽住了昭和十三式背囊,所以胖子才覺得背囊變沉了!他當時急于逃命,根本沒有多想,后來隨口說了一句,引起了我的注意。朽木浮在暗河上,僅在十三式背囊后邊可以躲人,要不是我多長了一個心眼兒,當機立斷將背包拽開,我們至今還不知道它在身后!真讓人越想越怕,一股子寒意從腳底心直躥上頂梁門——殉葬童女為什么要跟我們出來?
胖子嚇了一大跳:“娘了個大爺的,我怎么把這個小鬼兒背出來了?”尖果也嚇得夠嗆,幾乎將手中的探照燈扔了。我連忙接過探照燈,對準殉葬女童從頭到腳照了一遍,探照燈的光束照上去有形有影,可見并不是鬼。鬼長什么樣我也沒見過,但據說在燈下無影,通常意義上是有形無質,乃怨煞之氣所化,反正以前迷信的人都這么說。而殉葬的女童在我們面前,瞧得見摸得到,那么說不該是鬼。不過死了千年的殉葬女童,形骸已朽,面目都看不出了,怎么可能會動?真正讓我覺得可怕的是——殉葬童女的行動還是有意識的,至少在我看來它是有意躲在我們身后,鬼知道它想干什么!
我尋思盜墓的土耗子是鬼門天師的傳人,一雙夜貓子眼擅于識寶,從棺槨中將殉葬童女帶出來不可能沒有原因,道門中人大多迷信——成仙了道必須躲過九死十三災,殉葬女童在墓中千年,是不是多少得了些個氣候,可以躲災避劫?可要真有這等異處,盜墓的土耗子還會死得那么慘?又說什么上當了,上的是這個殉葬女童的當?
我一想到這里,更覺得心驚肉跳,是不是這個小鬼兒做了什么,使得土耗子沒有在墓中找到“果實”,并且死于非命?我們能從殉葬洞中逃出來,也并非命不該絕,而是這個小鬼兒給我們指出了一條活路,我們是否也上了它的當,分明是斷腸散卻認作活人丹?一時之間我腦中的念頭紛至沓來,胖子和尖果可沒想這么多,僅見到殉葬童女躲在昭和十三式背囊后邊,可也足夠吃驚了,最可怕的是不知道這個小鬼兒要干什么。如果說存心害人,途中卻沒見它作祟;如果說它想躲在后邊跟我們逃出去,那更不敢想了,按過去迷信的話來說——死人不該見三光,三光指日光、月光、星光,見了日光魂飛魄散,星月之華為陰光,見之可以變成飛僵。一個死在墓中上千年的殉葬童女,要借我們三個活人從墓中逃出去,這還了得?人死之后入土為安,入土不安即成僵尸,皆因人有三魂七魄,魂善而魄惡,入土不安是由于人死魄存,以至于尸身不朽,百年為兇,千年成煞。上千年的兇煞晝伏夜出,可以吞云殺龍,所過之處赤地千里,草木皆枯,天羅地網也無法格滅,唯有佛祖降世才能將它降服。
胖子口口聲聲說他不信鬼神,可在大山里插隊,這類迷信傳說也聽了不少,何況殉葬童女又在他面前,由不得他不信了,縱然膽子夠大,心里邊也沒個不發毛。殉葬童女雖然一動不動,但是癩蛤蟆跳到腳面上,不咬也嚇一跳!他眼珠子一瞪,摘下背上的村田22式獵槍,看意思是想一槍崩了這個小鬼兒,再一腳踹下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