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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說:“外頭天寒地凍,咱們躲在地窩子里出不去,黑天白晝都分不清,過不過年有什么分別,你要讓我說,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沒酒喝涼水,先把今兒個這頓餃子吃了再說!搞革命嘛,非得有這份樂觀主義精神不可!”
陸軍說:“你這是盲目樂觀主義,暴風雪一刮就是好幾個月,你現在把糧食都吃光了,往后上外頭喝西北風去?”
眾人為了是否包餃子,各持己見爭論了半天。最后還得是我做主,搬出最高指示對胖子和陸軍說:“要團結,不要分裂,吃不吃餃子你們聽我的。今天情況特殊,蒙古牧民讓大黑狗來幫咱們看守17號農場,偷社會主義木柴的狐貍已經讓大黑狗咬跑了,給咱們除掉了一個心腹大患,值得好好慶祝一番,所以這餃子還是得包。但是從此之后,咱們必須有計劃地分配木柴和糧食,并且嚴格按計劃執行。”
四個人正在地窩子中商量包多少餃子,那條大黑狗卻變得坐臥不安,一圈一圈在地窩子里打轉,又用腦袋頂開門板,瞪起兩只眼對著荒原發出低吼。它這一撞開門不要緊,冷風呼呼直往地窩子里鉆。胖子連聲叫冷,忙將黑狗趕走,冒著風雪用力把門板關緊。可這大黑狗一整天都不安寧,在地窩子里不停轉圈。我們四個人都感到十分奇怪,卻又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要說那只老狐貍溜回來搗亂,大黑狗應該不至于顯得如此緊張,或許是這場百年不遇的暴風雪逐漸逼近,讓狗都覺得反常了!
下半晌,外邊刮起了鬧海風,荒原上涌動起一團團彌天漫地的大霧,那是強烈氣流圈起的雪霧,連了天接了地,往屯墾兵團17號農場席卷而來。而在此時此刻,我們正在地窩子里忙著包餃子,在北大荒屯墾兵團包餃子,意味著改善生活,但是吃餃子容易包餃子難。說起吃餃子,我和胖子、陸軍哥兒仨,比架勢、比吃相、比速度,各有各的絕招,沒有一個白給的,包餃子卻勉為其難,畢竟都是十七八歲的毛頭小伙子,連搟面皮兒都不會。
以前包餃子的時候,包出來的樣子千奇百怪,五花八門,什么形狀都有,有的張著嘴像燒麥,有的餡兒裝多了像大肚子羅漢,有的里外全是餡兒如同刺猬,而且越包個頭越大,因為越包越著急,等不及下鍋了,干脆集中余下的餃子皮和餃子餡兒,一舉打個殲滅戰,包出幾個特大號餃子草草收場。包完的餃子碼在洗臉盆中,擺滿一層再擺一層,好幾層餃子擠在一起,又忘了撒面粉,底下的還沒煮就已經成了餡兒餅。煮餃子也圖省事兒,直接來個底兒朝天,一下子扣進大鍋。等到開了鍋將餃子撈出來,眨眼這么一會兒,還沒等我和陸軍看見出鍋的餃子長什么樣,胖子就已經干掉了一多半。他肚子里有了墊底兒的,才騰出嘴來說話,告訴我們餃子還沒熟得拿回去重煮。二次回鍋再撈出來的餃子,皮和餡兒已經徹底分了家,變成了一鍋片兒湯。好歹對付熟了,比起高粱米飯、地瓜窩頭,味道還是好得太多了。鍋底那一層黏糊糊的餃子粥,等到半夜裝在鋁制飯盒蓋上,架到煤油燈上烘烤,再用刀子將烤的發焦的面片兒刮下來吃,這就是我們發明的美味——餃子鍋巴!
如今有通信班的尖果在,我們終于不必再為包餃子、煮餃子發愁了。本來打算留到過年吃的兩個罐頭也都打開了,準備好好吃上一頓,但是不敢忘記到各處巡視。整個屯墾兵團17號農場,有前中后三排地窩子,總共住得下二十幾個人,煙道露出地面,如同聳立在荒原上的墓碑,最后面一排地窩子是倉庫,存放了不少農機具,留守人員的主要任務是確保安全,防止積雪太厚把地窩子壓塌了。在三排地窩子的后方還有一座很大的屯谷倉,干打壘的夯土墻,里頭是堆積如山的干草,以及裝滿了草籽的大麻袋。
下午三點半前后,尖果留在地窩子里準備煮餃子,我和胖子、陸軍三個人穿上皮襖,把皮帽子捂嚴實了,去外面抽了根煙,順便巡視一下各處的情況。我望到遠處白茫茫的一片,估計這股從西伯利亞平原上吹來的暴風雪,今天夜里就會將17號農場完全吞沒!
我對胖子和陸軍說:“這鬼天氣,突然變得這么冷,出門站不了多久,就能把人的耳朵凍掉,可總不能在地窩子里撒尿,問題是出來撒尿的話,尿也得凍成冰柱子,到時候還得拿棍兒敲。”
胖子拖著兩條被凍住的清鼻涕挖苦說:“你怎么天天叫苦,戰天斗地是咱們的光榮傳統啊,反正過冬的木柴保住了,天冷就把地窩子燒熱點兒,一會兒咱回去吃完尖果包的餃子,半夜聽著外面呼嘯的風雪,你再給我們講上一段兒《林海雪原》,那還有什么可追求的?當然了,假如有酒那就更好了,餃子就酒,越吃越有,喝上二兩也能有效驅寒,假如大黑狗再從雪窩子里掏兩只兔子出來,咱烤上兔子肉下酒,那得是何等的美味啊?俗話說得好——煙酒不分家,光有酒有肉還差了點兒意思,假如排長藏起來的那條戰斗牌香煙,能讓咱們誤打誤撞給翻出來,一邊兒抽著戰斗煙,一邊兒啃著兔子腿兒,喝幾盅小酒兒,最后再來上一大碗豬肉白菜餡兒的餃子墊底兒,這小日子就沒得比了!”
陸軍聽得悠然神往,忍不住補充道:“吃餃子得配大蒜啊!假如再找幾瓣兒大胖蒜,然后把火炕燒熱了,沏上一缸子大棗兒茶,哥兒幾個半躺半臥,喝著茶抽著煙,《林海雪原》這么一講……”
我說:“大白天的咱就別說夢話了,有句名言說得好啊!失敗是一切成功之母,我也送給你們哥兒倆一句——假如是所有操蛋之父!你們倆假如了半天,頂得了蛋用嗎?趁早別想了,什么喝酒、抽煙、啃兔子腿兒……”
話音還未落地,忽見一只滿身冰霜的野兔,沒頭沒腦地奔向我們。野兔一旦離開自己熟悉的地方,逃竄起來往往不顧方向,常有狂奔之中撞在大樹上,撞斷脖子而死的兔子。這只野兔見了人居然竟不閃避,狂奔而來一頭撞在了胖子腿上,由于它逃得太快,這一下撞得可不輕,當時就蒙了,倒在雪地中起不來。
胖子不顧寒冷摘下皮帽子,一下撲住野兔,揪上耳朵拎在手中,樂得嘴都快咧到后腦勺兒去了。他用襖袖摸了摸鼻涕,轉過頭來問我和陸軍:“你們倆剛才誰說……假如是一切操蛋之父?”
我和陸軍兩個人見狀也都愣住了,野兔在狂奔之際撞上人,完全事出偶然,不過胖子的運氣未免太好了,出門抽煙都能撿只兔子回來,有他這份運氣,我們還要狗干什么?
正當我們納悶兒的時候,又有兩只野兔和一頭體型碩大的駝鹿,從我們三個人的身邊狂奔而過。這些荒原上的動物,似乎遭受了巨大的驚嚇,一路沒命地奔逃,根本顧不上前頭有什么。駝鹿頭上的角很大,分出許多枝杈,狂奔到17號農場附近,終于不支倒地,鹿眼翻白,口中喘著粗氣,不住地吐出血沫兒,眼看是活不成了,而在風雪中逃竄而來的動物,遠不止這幾只野兔和駝鹿。我們三個人驚駭無比,抬頭望了望,但見風雪茫茫,天看起來不是天,地看起來不是地,卻看不出有別的東西從遠處而來,為什么成群的動物在風雪中奔逃?
哥兒仨正要走過去看那頭倒地不起的駝鹿。胖子忽然抬手一指,叫道:“你們快瞧,冤家又來了!”
我和陸軍聞聲觀瞧,原來此前給大黑狗咬走的狐貍,也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回來,它對我們這三個人看都不看一眼,飛也似的掠過地窩子,從屯谷倉門板下的縫隙中鉆了進去。胖子破口大罵:“該死的狐貍,真他娘的喪心病狂,偷我們社會主義木柴還不解恨,又想偷我們社會主義稻草!”
喝罵聲中,他跑回地窩子放出了那條大黑狗。原以為黑狗一出來,必定會追進屯谷倉咬死狐貍。屯谷倉不比別處,四周都是夯土墻,僅有一個出入口,狐貍鉆進去等于進了死路,插上翅膀也飛不出去了,誰知那條大黑狗并不理會狐貍,卻如臨大難一般,撒開腿向東狂奔而去。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這情形越來越奇怪了,隱隱約約有不祥之感,只怕要出大事,為什么逃走的狐貍又跑了回來?大黑狗卻逃了?可是在目前來說,誰也顧不上多想,還是捉拿狐貍要緊,不把它逮住,我們17號農場也無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