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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陸香穗看見前邊一棵大樹下坐著個人,那人側身對著她,身體靠著樹干,一條腿伸一條腿蜷著,樣子很隨意,他微微仰著頭,似乎正在欣賞樹上紅艷艷、粉嘟嘟的絨花。
看上去,是個年輕的男人,陸香穗謹慎地停住腳,打算轉回去。她才要轉身,那人卻正好扭過頭來,看見她便微微一笑,隨即身形一挺,站了起來。
陸香穗認出來了,是那天避雨時遇到的年輕人,還給她喝過蜂蜜呢。
不過,畢竟也算不上多熟悉,這地方僻靜,沒什么人來,陸香穗不敢貿然接觸一個年輕男人。見他沖自己笑,陸香穗便也回了一個淺淺的微笑,心里猶豫著走還是留,對方卻已經大步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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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穗兒……”許清明走到她兩步遠站住,叫著她的名字,滿足于這名字在唇齒間縈繞的感覺。他今天一早來到這片山坡,本來也是覺著離她近些,真沒想到這么快就能遇見她,簡直是十分驚喜了。
心有靈犀?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陸香穗有些拘謹地望著他,小聲問了一句。
“那天避雨,聽到你同學這么叫你。”許清明從容地說。其實……沒有的事吧?果然,陸香穗回想了一下,帶著一絲困惑問:“有嗎?”
“有啊。”許清明微笑,目光沿著她秀氣的眉眼眷戀地描畫,“難不成,我聽錯了?”
“那倒沒錯。”陸香穗老實承認了,眼前這人,雖然喜歡盯著她看,卻并沒有任何輕浮的感覺,更不像有惡意的樣子,那目光里反倒有某種深沉的、說不清的東西,讓她感到安心。
“你在這兒放蜂子?”
“嗯,你看這樹上的合歡花都開了,山林里也有很多金銀花,蜜蜂喜歡采這些花。”許清明解釋,雖然這兒的合歡和金銀花比較分散,不夠多,但都是很好的蜜源植物,再說,他又不是真沖著蜜源來的。
“合歡花?”陸香穗嘴角揚起,展開一朵淺淺的笑渦,“我們都叫它絨花,毛絨絨的,像絲線一樣。”
這片坡地長了不少合歡樹,這邊三棵、那邊兩棵地點綴著山嶺。這時節綠葉滴翠、花蕾瀉紅,滿樹柔美粉嫩的花兒,花絲形成了一團秀氣的絨球,緋紅的花朵似乎流動在翠葉之上。
“我們這地方俗稱是叫絨花,學名應該叫合歡。”許清明說。他凝望著陸香穗一閃即逝的笑顏,隨手摘下一朵合歡花,遞給她。“這花很香的,香得發甜,蜂子采了這種花,釀出的蜜比一般的蜂蜜更甜美,而且花朵和花蜜都能入藥。”
合歡花,自古就象征著永遠相愛,夫妻好合,許清明心里默默地念著。
上一世,他四處漂泊,追逐花期,算是把各種花都了解透了。
“這花還有個名字,叫苦情花。”
許清明輕聲低語,像是對她說,也像是對自己說,陸香穗聽著,卻哪里能明白他這話背后的愛恨悲喜。但“苦情花”三個字用他醇厚的聲音說出來,在這樣的環境中,卻讓她有某種說不清的觸動。
“苦情花……”陸香穗重復著,“還有這名字?這名字聽著就苦兮兮的,還是叫合歡花,這名字多好。”
“對,還是叫合歡好。”許清明笑,心里隨之就釋然了,感謝上天,他回來了,而她此刻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站在這合歡樹下,真實的,鮮活而又生動。
“你今天沒去上學?”許清明揮開心頭酸楚的記憶,轉移了話題。
“啊,沒。”陸香穗低頭看著腳尖,“不念了。……看孩子。”
果然!
看著她落寞的神情,許清明心里一痛,忍不住一步跨到她跟前,幾乎是跟她四目相對了。這樣的舉動立刻又讓陸香穗戒備起來,她猛地退了一步,有些忐忑地望著他說:
“你……你忙你的,我要回去了。”
許清明了然一笑,他的香穗向來是玲瓏謹慎。看著她走出一段距離,許清明揚聲說道:“香穗,我知道你名字,你還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呢?”
陸香穗頓住腳,轉身,兩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他,卻不說話。
“我叫許清明,記住了。”
☆、不速之客
陸香穗抱著小寶回到家中,進門沒看到剛才來的那說媒的女人,只見陸振英和王中春、陸高遠坐在堂屋,正小聲說著什么。見許香穗進來,三個人臉上的神色便都有些古怪,六只眼睛一起盯著她看。
陸香穗本來打算把小寶抱進里屋床上睡的,被看得硬生生頓住腳,她望著眼前的爸媽和她哥,忍不住問道:
“媽,爸,怎的了?”
陸振英沒搭腔,反倒跟王中春對了下眼色。一旁陸高遠卻耐不住了,急吼吼站起來問道:“香穗,你在外頭處了什么人了?怪不得你那樣聽話就答應退學了,原來這里頭還有事兒啊!”
陸香穗聽得莫名其妙,立刻反問道:“哥,你說什么呢?什么處了人?你要說退學的事情,家里決定了的,又能由著我嗎?”
“香穗,剛才來人來給你說媒呢,你知道不?”陸振英問陸香穗,一雙眼睛緊盯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答案來。
“媽,你不是叫我抱小寶出去哄哄,我哪知道啊!”
陸香穗一邊說,一邊心里忐忑著,雖說她只有十五歲,但“說婆家”這樣的話題也不會覺得太震憾,畢竟農村里的姑娘十六七歲幾乎都會找婆家,村里比她大上一兩歲的姑娘,好多都開始相親或者有婆家了。
農村的孩子懂事早,尤其陸家,然而早熟卻并不代表陸香穗愿意這么早找婆家。八十年代的偏僻農村,自由戀愛還是個躲躲閃閃的話題,真沒那么自由的。何況陸家。她姐當初嫁給錢衛東,也都是她媽當家做的主,輪到她,自然也不可能由著她的心意來。
一個姑娘家,在小小年紀自己又做不了主的情況下,找婆家嫁人便等于嫁給了一個未知的命運,根本就是拿自己去賭一場。所以,說到這話題,陸香穗直覺而來的不是羞澀,反而是不安。
“香穗,你不知道?裝的吧?我就不信,你要真不知道,人家能指名道姓來咱家說媒求親?”
“哥!你瞎說什么呢!”陸香穗不禁氣惱了,陸振英自己是坐家女,上一輩就只生女沒生男,才把陸振英留在家里招贅,陸振英自然就格外重視“男丁”。她這個哥,叫她媽驕縱的只有兩樣本領最強:好吃和懶做。
“高遠,那是你妹,你混說什么!”陸振英扭頭瞪了陸高遠一眼,又飛快地給王中春遞了個眼色。
“香穗,按說你現在才十五,說這些事的確早了,不過……”王中春猶豫了一下,看了眼陸振英又接著說,“不過呢,既然有人上門來說媒,咱也不能問都不問就一口回絕。這畢竟是你的事情,還是要聽聽你自己的想法。”
“爸,我能有什么想法。”陸香穗小聲嘀咕了一句,七竅玲瓏如她,聽了這些話,心念便飛速轉動起來。剛才她出去時,明明陸振英還嫌她小來著,本來決定了讓她去給她姐看孩子,哪里肯讓她找婆家?畢竟早早訂了親,就意味著她會早兩年嫁出去,家里還打算多留她幾年干活出出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