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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香穗十七歲時,許清明上門提親,卻被許家一口拒絕了,沒別的原因,許清明沒錢也沒勢,對許家也不會有什么助力。一對年輕人各種抗爭央求,陸香穗的爹媽終于松了口說,先拿三千塊錢彩禮來再商量。八十年代的小山村,這幾乎是普通農家好好幾年的收入了,許清明一下子根本拿不出來。于是許清明依依不舍地告別陸香穗,帶著蜂箱離家去養蜂掙錢。
他以為,多則三年,少則兩年,他便可以回來娶她了。
兩年后,錢衛東開著手扶拖拉機出門賣豬肉,猛拐彎的時候把老婆陸香葉甩下了車,剛剛巧甩到幾米高的橋下,當場就摔死了。
陸香葉死了,生下第三個孩子才五個月大,錢衛東把三個孩子往丈母娘跟前一丟,就只是要死不活地哭。錢衛東有錢,丈母娘一直看重呢,于是陸香穗半是被逼半是無奈,繼續幫著錢衛東照顧孩子。也根本就是在她父母的應允和變相鼓勵下,陸香穗不明不白就被錢衛東占了。
陸香穗大病一場,等到許清明趕回家中,陸香穗淚眼迷茫地只說了一句話:
“二哥,你就當我死了吧!”
許清明心里就這樣扎下了一根刺,拔不掉,吐不出,忘不了。
錢衛東已經結扎了的,陸香穗也就沒再生過自己的孩子,行尸走肉地養大了她姐的三個孩子,到底也不知是為了什么事,突然就自己尋死了。許清明反復回想著那晚兩人見面的每一句話,黃昏時他才回來,兩人相見寥寥數語,當天夜里她就尋死自殺了,她選在這一天,難道是等著再見他一面嗎?
因為臨近年關,陸香穗的葬禮辦得很倉促,草草了事。臘月二十四小年這天,她一手養大的三個孩子披麻戴孝,一路哀哀地扶棺上山,刨開封凍的泥土,匆匆把陸香穗下葬了。亡者既然入土為安,孝子孝女便也節哀順變,該回家回家,該干嘛干嘛,已經是小年了,誰也沒有太多時間悲傷。
送喪的一行人離開墓地下了山,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中。
入夜,一輪殘月泛著凄寒,月光下一個人影出現在墓地里,他徑直來到白天新堆的土墳跟前,挨著墳頭坐了下來。
“三妹,你竟然先走了。你就先走一步吧,我反正也快了。原以為回來還能見你一面,沒想到你卻走在前頭了。”
許清明靜靜坐在墳前,安靜平和地訴說著。這些年孤獨漂泊的生活,他的身體早已經枯朽了,幾個月前他拿到一張醫院的化驗報告,胃角腺癌,這個名詞許清明不是太懂,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臨近終點。
撫摸著冰冷的泥土,許清明緩緩長嘆。
“……三妹,我終身不娶,只是要讓你知道,我曾經說的非你不娶的那些話,全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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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太陽再一次升起來了,照在靜寂的山嶺上。偶有上山的村民發現墳地里躺著個人,許清明側臥在陸香穗的墳旁邊,頭枕著墳上新堆的泥土,像是睡著了。這寒冬臘月的,怎么會在墳上睡著了呢,那村民覺著不對勁,上前一看,人早已經沒了氣息,已經僵硬了。
☆、百感交集
六月天,孩兒臉,說變就變。半路上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雨,把陸香穗淋的渾身都濕透了。這荒山土路,連個避雨的地方也不好找,陸香穗和幾個一同放學的女同學一起,各自把書包抱在懷里,冒著雨嘰嘰喳喳地往家里跑。
陸香穗十五歲,上頭一哥一姐,下邊還有兩個雙胞胎弟弟。小時候因為要看顧弟弟,到了九歲才上學,如今正在讀初二。
現在是一九八七年,在這個偏僻的山旮旯里,自行車還沒有那么普及,家里就算有,也是大人用,沒幾家有那個閑錢給孩子買自行車,村里上初中的孩子大多是走路上學。農村孩子能吃苦,初中學校離家有七八里路遠,靠著兩條腿,也都走習慣了。
“哎,那邊有個瓜棚子,咱們去避避雨吧?”有人指著路邊一片坡地上的草棚子說。
隨即就有人反駁說:“那不是看瓜的棚子,那個好像是人家養蜜蜂蓋的棚子,不是咱村的,咱們又不認識,人家能讓咱避雨?”
“避個雨有什么呀!養蜂的人我看見過,好像是個老頭,哪能那么壞!雨就這么下,等咱們到家,書包都濕透了。”
六月天的雨雖然凍不著人,可就這么淋著也不行啊,衣裳濕了還能洗能曬,課本作業什么的濕透了可不好辦。幾個小姑娘嘰嘰喳喳地商量著,有人推了陸香穗一下,說:
“香穗,你說呢?”
陸香穗抬頭看看天空,雨點似乎漸小了,她猶豫了一下才說:“這天都不早了,咱們再避一會雨,天都要黑了,到家該耽誤弄飯了。”
“等你這么到家,該淋出毛病來了。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還是避一避吧。”
幾個小姑娘一邊說著,一邊就有人跳過路邊的小溝,往那邊的草棚子去了。其他人一看,你拉我,我拉你,便也跟著跑了過去。
草棚是農村那種最簡易的棚子,四根木頭柱子撐起來,上頭一個茅草頂,蓋著塑料布,三面圍著篾席,一面敞開當作門,這黑風暴雨的,光線暗,里頭看不分明。
幾個小姑娘跑到草棚外邊,卻也不敢貿然往里闖,便站在外邊往里張望,有人帶頭喊了一句:“里頭有人嗎?”
草棚里并沒有人應聲,但很快就有人探身出來,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小伙子,高高瘦瘦的,一張英俊剛毅的臉,表情有些冷。他掃了一眼外面的幾個女孩兒,眼睛在陸香穗身上頓了頓,便閃身說了句:
“都進來吧。”
小姑娘們見是個年輕小伙子,一個個便添幾分矜持和收斂,各自安安靜靜地進了草棚。草棚里地方本來就小,巴掌大的地方還放著一張繩床,兩個挺大的白塑料桶,還有些零碎東西,再擠進去幾個人,就滿滿當當的了。陸香穗最后跟著進去,便站在靠近門口的地方,風一吹,門外的雨水就掃到她身上。
“往里去。本來就濕透了,還站在門口。”年輕男人醇厚的聲音在陸香穗耳邊響起,離的太近,根本挨著她身后,陸香穗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順勢就被一只大手輕輕一拉,再抬頭,自己已經站在了棚子里側,那小伙子轉而擋在了門口。從陸香穗的角度,正好看到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此刻正微微擰著眉,似乎有些懊惱地看著外面的雨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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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清明望著眼前的陸香穗,還是那張秀美的小臉,一如刻在他記憶中的樣子,十五歲的年紀,帶著幾分青澀稚嫩,穿了件碎花布小褂,蔥綠色褲子,此刻水淋淋的濕衣裳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纖細的身條兒,根本是才剛剛開始發育。
眼前的人兒,真實得讓他忍不住想揉自己的眼睛。
感受到他專注的目光,陸香穗難免就有些拘謹忐忑,她不安地抱緊胸前的書包,低頭看著腳尖。
許清明收回目光,重又轉向外面白茫茫的雨幕,他暗暗攥緊拳頭,指甲掐在手心,感受著這個真實的世界,再一次跟自己說,這不是做夢。
幾個月前,許清明帶著上一世的無限遺恨,忽然回到了十八歲的身體里。經歷最初的驚疑,等他確信自己真的重生回來之后,簡直是悲喜交加,百感交集。
三妹,老天爺這是心疼你嗎?上天又給了我一次機會,一定是讓我來護你周全,要讓我這輩子好好地愛你。
許清明心里想著,目光忍不住又定在她身上。重生之后,他沒有急著跑來找陸香穗,她此時畢竟跟他還陌生,還是一個單純的十五歲少女,還在讀初中呢。按上一世的記憶,陸香穗接下來將會輟學,被叫去給她姐陸香葉看孩子,許香穗因而來到了許溝村,他們也將會在幾個月后相識,之后再慢慢地相知相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