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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淺神色微僵,好些日子沒聽到這個稱呼了,年后,宋子御自顧不暇,下人們聞到風(fēng)聲避她如蛇蝎,主動稱呼她侯夫人的不多。
他死了許久,身邊之人還用如此方式記著他,沈月淺盡力維持臉上的平靜,“免了吧,你大哥……”以為說起他能如往常輕松,終究低估了自己的忍耐,垂目,斂下心中酸澀,一字一字頓道,“他的墳?zāi)埂?
“我大哥已死,侯夫人何苦再說起他?”說著,吩咐身后的人抬出一個箱子來,“這是我大哥的遺物,他尸骨無存,有勞侯夫人替我大哥在京外尋一處安靜之地,不受世人干擾!”
沈月淺眼神一暗,文博武為人果斷,未雨綢繆,必是死前有所交代,正因為是死前交代,她心里才更難受,他戰(zhàn)死沙場是為了她,死了還記掛她要護在她身側(cè)。
他后悔的是那兩年不在京里叫她受了委屈,她卻慶幸,沒有讓他看見最不堪的自己。
“謝謝你。”沒有文博文,她哪能將手伸到越州去?朝堂風(fēng)向也不會轉(zhuǎn)得如此快。
男子輕笑,“侯夫人見笑了,大哥眼里容不得沙子,忍了這么多年已是極限,此去一別,后會無期,告辭。”
話畢,男子躍身上馬,揮鞭離去。
沈月淺神思恍惚,抬頭,炙熱的陽光刺得眼眶濕潤,和他離京那日差不多,火辣辣的太陽曬得她眼角出了汗。
那時,她已嫁給宋子御了,文博武寫信請她送行,思慮再三,她忍不住去了。
涼亭里,他在左他在右,他自酌自飲道“南蠻這次占領(lǐng)南倉怕有人里應(yīng)外合,沈未遠急功近利致使一萬士兵喪命已引得皇上不滿,你不必擔心,我前去必會想法子護你大哥周全,阿淺……你……”他頓了頓,終究沒有將口中的話問出來。
是他為人木訥,不善言辭,心中盼著她安好卻由著旁人欺負她,他活該。
他做得夠多了,沈月淺不忍再拖累他,她已嫁作人婦,與他見面越來越少,那一刻,沈月淺想過,若是那兩年她最難熬的時候他在京里,她會不會后悔選擇了宋子御,仔細想想答案是否定的,他的父親戎馬一生,母親深受太后喜歡,她與他,中間隔著的不只是身份,“此去又要一兩年,你可是想問我什么?”
“沒什么,你高興便好。”他眼神落寞,沈未遠不是她親哥又何妨,瞞著,她為沈未遠做的一切才不會叫人別人心疼,他知情,心疼她護著她已足夠,何苦叫旁人笑話她?
那日,兩人坐在涼亭里,像多年相見的老友,把酒言歡。
此后,那日刺眼的光為她的心蒙上了一層霜,冰涼之下,住著她心中的太陽。
“玲瓏,抬好箱子,我們走吧……”
孑然一身,所能回想起的不過是與他同處的時光。
法林寺地處偏僻,沈月淺逛了三個月,終于尋到一處滿意的地,四周山林環(huán)繞,夏天能避著太陽,冬天能避著冷風(fēng),弄好文博武的衣冠冢,又是一年秋了。
廟里的日子平淡,沈月淺習(xí)慣每日去他墓前坐坐,有時候一小刻,有時候一整天,她喜歡現(xiàn)在的日子。
文博武將軍逝世的三周年,皇上休沐三日哀悼其在邊關(guān)創(chuàng)下的安寧,宮中齋戒三日。
廟里聽說消息,多嘴的小尼姑打聽起博武將軍的事跡來,沈月淺不欲參合,徑直回了屋。
屋里,立著文博武的牌位,“玲瓏,聽說你家里還有爹娘?過些日子你回去找他們吧,你爹娘若后悔賣了你,你便留下侍奉他們終老,若他們死不悔改,莫要被所謂的親情牽絆。”他的三周已過,她留在世上的理由也沒了。
玲瓏早已看出她求死的念頭,來廟里不過是借口,侯爺以為他收買韓大人害夫人離京,夫人不愿意來,皇上不會勉強她,夫人心思縝密,日子算得好,不緊不慢,剛好在兩府遭難之后離開,玲瓏跪下哭著求她,“夫人,博武將軍定希望您能好生活著,他最是疼您,奴婢感受得到,您要保重自己。”
“我活著的時候拖累了太多人,我娘何苦不是被我拖累了連著弟弟也死了……”嘴角扯出一抹酸澀,咽下,緩緩道,“箱子里是這些年的積蓄,你爹娘不認你,你攥著銀兩買處宅子,買些下人回來伺候,你的人生還有許多值得留戀的東西……”而她,家破人亡,一無所有。
玲瓏胡亂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知她去意已決,梨花帶雨起身,哽咽道“奴婢待您頭七后再走。”淚眼朦朧地打量她,夫人如芙蓉出水,絕艷傾城,博武將軍眉清目朗,妖冶魅惑與她再登對不過,偏生……可能是知曉她快死了,玲瓏忍不住問出困惑她多年的問題“夫人,您有沒有后悔過?”
博武將軍替皇上巡防邊關(guān),兩年后回來,夫人已嫁做人婦,為了所謂的至親大哥。
久久沒聽到回應(yīng),玲瓏驚覺說錯了話,小心翼翼地退出屋子,關(guān)門時,聽到一聲呢喃“我唯一悔的是拖累他為我奔波多年,至死都沒有娶妻生子……”
下一輩子,她與他別再遇見了,不相遇,不相識,不相忘,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