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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所有人都離開了病房后,何休才坐在了床邊的椅子上。他從公文包里扯出資料,隨意地翻了一下后便隨手放到了一旁的桌上。
不只是手,躺在病床上的人連眼窩都是深陷的,瘦削的臉上顴骨高高凸起。整個人都是蒼白的,看起來宛如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骨架。
剛才他周圍的人來回走動了無數次,他都毫無知覺,只是徒勞地睜著那雙黑色的眼睛。
何休看過他的照片,這個人從小到大的模樣他都記得,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當年那副溫潤謙和的樣子了。那雙本是清澈的眼蒙上了一層空洞的灰暗,憔悴得讓何休不由得感慨人事無常。
何休摸了摸下巴打量了片刻,才慢慢摘下了眼鏡,俯身在他面前不足十公分的位置停住。
在何休湊近身的時候,那雙昏暗無神的眼睛閃過了一絲光芒,即使只是一瞬間,何休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無聲地笑了笑,說道:“唐岑先生,我是您的心理醫生何休。”
唐岑干裂的嘴唇動了動,何休似乎聽見病床上的人用微弱喑啞的聲音念出了一個名字——
“艾森。”
第一章
何休趕到工作室的時候,呢子大衣和公文包上已經沾滿了雨水,空調吹出的暖風都沒能吹散他身上帶著的寒冷濕氣,室內外巨大的溫差讓他的眼鏡蒙上了一層白霧。
即使生活了多年,何休依舊不喜歡潮濕又陰冷的冬天。在他的記憶里,不管是蓉城,還是約克,冬天總是會伴隨著幾場細細密密的雨,而那雨水里又總是帶著刺骨的濕冷。
“何醫生,給。”一個跟了何休很多年的助手將提前準備好的毛巾遞給了何休,又替他倒了杯溫水,“今天還是去療養院那邊嗎?”
接過毛巾,何休擦了擦身上和包上的水珠:“對。”外頭有些冷,他的嘴唇被凍得有些發白,連說話的聲音都有些不穩。
何休擦干身上的雨水,助手將毛巾接了過去后又將溫水遞給他。何休接過后一邊朝著自己的辦公室走去,一邊叮囑她:“最近如果有其他的預約,能推的就暫時往后推,不能推的就先通知我,我另外安排時間。”
“好的。”助手習慣性應下之后才反應過來,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何休要推后其他患者的預約,拿著筆的手一頓,“是療養院那邊嗎?”
何休含著溫水,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才說道:“有點麻煩,一會兒可能還要再過去一趟。”
關上辦公室的門,何休將放在公文包里的文件取出,連同大衣一起放在了辦公桌上。看著上頭唐岑的照片,何休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何止是有點麻煩,簡直是糟透了。
雖然看著年輕,何休作為心理醫生的資歷卻是頗深。他遇見過許多棘手的患者,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苦惱于一個試圖和他溝通的患者的身體情況。
他看過唐岑的過往病歷,唐鈐和主治醫生也反復提醒過,但親眼見過后何休才知道情況究竟有多糟糕。
幻聽、臆想,漫長的抑郁癥史拖垮了唐岑的身體和精神,才能讓他如同人皮枯骨般無知無覺地躺在療養院的床上數月。
何休在療養院里待了近兩個月,除了反復嘗試和唐岑溝通之外,他還必須在療養院的醫生對唐岑進行身體治療時安撫他的情緒。
毫無進度的心理治療和額外的工作疊加起來,令何休第一次感到疲憊,但好在唐岑不是太排斥與他接近和溝通。何休覺得,如果不是因為身體狀況限制了唐岑的行動,或許在這兩個月里他至少能知道事情的大體情況。
何休承認,他還是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知道病人經歷的一切。他想知道為什么唐岑多次自殺未遂還要拼命地活下來,為什么已經主動隔絕了外界還會主動給予他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