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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的韓鯤瑤本來只是準備學樣給李昊看,卻稀里糊涂喝掉了整碗藥。李昊瘦高高的少年,猴在那正榻上,笑問道:“小丫頭,苦不苦?”
韓鯤瑤抿唇搖頭:“一點都不苦!”她吐顆梅子出來放在掌心道:“瞧,苦味兒都叫它占了!”
“那就好,本宮的湯藥以后全由你一人喝掉!”李昊小手一揮,笑的極其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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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覃轉過影壁便不肯再往前走。八個內侍仍還在身后跟著,牛富上前道:“韓夫人,不如您跟著老奴一起到后殿歇坐片刻,喝點茶靜等著皇上,如何?”
要去后殿,那幾個內侍自然不好再跟著。牛富帶著韓覃到了后殿,繞過太液池,指著后門外道:“二爺在外頭等著夫人,快去吧!”
韓覃提裙一陣飛奔,在太液清波后那垂柳林中串行了許久,遠遠見唐牧在銀作局廊房的墻下站著,飛奔過去撲入他懷中,哽聲道:“二爺,快帶我離開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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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宮,一路快馬飛奔到怡園后門上,唐牧勒馬轉身,巷外不遠處,李昊仍還是那件青袍,手提長劍,身后是一重重的錦衣衛與御前帶刀侍衛們,呈扇形將他環繞其中。他揚手,身后扔滾出來那內侍牛富,卻是叫人捆成個球一樣。
“如今天下不姓查,卻要改姓唐了。唐清臣,朕若不是徹查,竟不知道你還在朕的宮廷里,安插了眼線?!崩铌惶釀σ徊讲阶哌^來,指著唐牧道:“首輔唐牧,與錦衣衛原指揮使唐逸相勾結,謀殺太后,意圖謀反,來人,將他給朕拿下!”
府軍齊齊壓過來,唐牧松了韓覃,拍拍她的背道:“李昊這個人,你是想讓他死,還是想讓他活著?”
韓覃哭笑不得:“二爺,我覺得咱倆今天能不能活著進怡園都還是個問題。至于他死或者活的問題,不該是咱們操心的事!”
她話音才落就叫唐牧抱了起來。文臣不帶兵器,唐牧抱著韓覃一步步往后退著,李昊帶人步步相逼,提劍指著韓覃道:“瑤兒,你從他懷里下來,走到朕身邊,那皇后的冠服,仍屬于你?!?
韓覃不敢再看李昊,圈著唐牧的脖子問道:“這院子里,是否有你安排的伏兵?”
唐牧道:“有。但是伏兵既出,我唐牧謀反的罪名就會被釘死,天下重新大亂,李家王朝要改姓陳了。”
左都督陳疏如今集兵權在手,兩個兒子一文一武,只要有唐牧相助,天下謀得一半。
韓覃再回頭,李昊仍還步步緊逼。她道:“你從兩百年后回到如今,自己不必再擔亡國的罪名,卻要叫這王朝早二百年就結束它的壽命?”
李昊忽而加快了步伐,身后的府軍與錦衣衛直接快步跑了起來。唐牧仍還飛速往后退著:“嬌嬌,天下興亡,王朝姓陳姓李又有什么關系。我此生再無所求,你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給別人的?!?
韓覃心中略略一暖,低聲道:“二爺,我求你歇了那謀反的心,不要讓陳叔叔帶兵出來,好不好?”
唐牧已經跑了起來:“嬌嬌,從李昊要你入宮開始,這王朝就不姓李了?!?
所以,他之所以同意讓她入宮,也不過是為了要誘李昊出宮,要在怡園后院這巷子里捕殺他而已。
韓覃狠掙開唐牧的手,從他懷中滑了下來:“你曾說過,要讓普天下的士庶活的更好,如今為了爭權奪利而罔顧天下百姓的安定幸福,重掀戰亂,與查恒何異,與高瞻何異?”
李昊所帶的人已經全部進了巷子,只要身后阻截的迅速,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在這巷中屠殺上百號人,雖兇險,但也不算難事。陳卿緩緩開了后院門,卻見唐牧揚手,閉上了眼睛。
韓覃疾步往那巷子外走著,伸展雙手叫道:“二郎!”
墨藍色的香云紗長褙隨風而散,露出內里沉潭色的綢里,這沉重壓抑的顏色,是她刻意禁錮在自己身上的枷鎖,為了配合他彌老而蒼的心??啥畾q的大姑娘,與那同齡的男子才是珠聯璧合的眷侶。
她仍還是少女的體態,那輕躍如羚鹿的步子踏在唐牧心上,重似千金。
終究,他沒有給許知友和陳卿訊號。
李昊扔了手中佩劍,亦是疾步奔了過來。身后上百號的人全進了巷子,天賜良機,再好沒有的機會。巷外的許知友亦在焦急的等待叫他截巷的訊號。唐牧仍還站著,直到韓覃撲入李昊懷中的那一刻,疾然轉身。
天真而又好奇的貓兒終于看到那錦簇繡球后的黑手,而唐牧,也終于探及韓覃內心的底。一直以來,他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韓覃對于前世究竟有多少記憶,甚至于,他壓根兒就不相信她就是前世那個韓鯤瑤。
那是個與如今的韓覃完全不同的姑娘,天真、樂觀,傻到沒心沒肺,敢把自己的初吻、初夜,以及與愛人之間相處的點點滴滴都落于紙上。她用筆勾勒出一座漂亮的象牙塔,塔里有她既憐又愛的男人,她愛他,愛到愿意舍棄自己血親的弟弟。
這樣一份愛,當她重新憶起,當她與愛人重逢,當曾經的愛人與如今的丈夫站在對立面,她會如何選擇?
唐牧親手謀劃一場豪賭,終將贏得權柄,卻輸了美人的心。
韓覃牽著李昊的手,穿過兩排府軍與錦衣衛出了巷子,直走到不遠處的牌坊下時,才道:“二郎,方才在宮里,我沒有把話說清楚便不辭而別,確實有些不當。既你追來了,我便在這里與你把話說清楚。
當初先帝喪駕崩那夜,你曾問我有什么愿望,只要我肯出口,你都會替我達成。我當時說我還未想到,但你必得要記著那個愿望。如今雖重活一回,可你仍是君王,承諾既出,該是言而有信的。如今我找到了那個我愿意用一生去愛的男人,懇請您還我自由,可好?”
李昊臉色由喜漸悲,慢慢往下垮著:“瑤兒,你愛唐清臣什么?位居首輔,但那位置是朕給的,朕可以給他首輔之位,也可以隨時把他發派到海南去。”
韓覃果斷道:“那我就陪他去海南!無論天涯海角,夫唱婦隨,我會陪著他?!?
李昊唇角微顫:“他妄圖謀反,是死罪,按律當誅,你也要陪著他死?”
“你比我更明白,你這是在牽強附會,給他徒加莫須有的罪名?!表n覃道:“若是他果真要反,又何必帶著一眾文臣殺出城去救你?直接讓你叫蒙古兵殺了,豈不是連手都不用臟?”
這正是最讓李昊糾結難辯的地方。唐牧曾在八月十五宮變那夜,從高太后手中救下他。冬至節后東廠馬驥帶人逼宮,是他帶著一眾文臣抵擋。到了前天蒙古兵入侵,亦還是他持刃相救。
但唐逸的謀反是事實,他掩蓋了唐逸的謀反,只將唐逸發派到了嶺南,包庇謀反,光是這一條就可以治他的死罪。
“瑤兒,他已經沒有前途了。朕從此不會再信任他,不會再啟用他。就算朕開恩不殺他,但也永遠不會再讓他進入政治權力的中心,他將終此一生做為一個寒酸的文人騷客,帶著你去走無址盡的貶謫之旅。你果真愿意此生就如此寒酸下去?”李昊重又問道。
這話又激起韓覃的怒意來:“你當然可以不信任他,你甚至可以殺了他,畢竟你才是這國家的君主。有太多像黃全一樣口蜜腹劍的小人,隨時拭凈他的背,要背著你一步步走向那跳海亡國的末路窮途?!?
她道:“二郎,當年之所以我們會在一起,是因為高太后與查恒刻意替你我制造機會。你是皇帝,三年一回大選,會有太多太多的姑娘進入宮廷,你當初能愛上莊箜瑤,今后自然也會愛上她們。我是唐清臣的妻子,此生只要不死,不相離異。至于他會富貴還是落魄,居高位還是做階下囚,我夫唱婦隨,絕無怨言?!?
回望一眼高大的牌坊,韓覃頭也不回疾步往前,轉身進了巷子。府軍與錦衣衛齊齊撤出,機會已失。韓覃走到唐牧面前,仰面道:“二爺,往后只怕咱們連賣炭翁都沒得做,不過無論天涯海角,只要你活著,無論你走到那一步,我都會陪著你?!?
怡園的伏兵已經齊齊撤去。唐牧攬過韓覃的肩道:“先回家,余事下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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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后,飲冰院。陳卿與父親陳疏皆是默坐,一條繩上的螞蚱,一場謀反未成,陳疏的怒氣擺在臉上:“清臣,老夫一生清正名節,叫你一舉敗壞。你那小夫人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生生壞了我等的大事。”
唐牧依舊負手在窗前站著。他道:“國公爺不過是到唐牧府上喝了盞茶而已,有何大事要辦,唐某竟然不知道?!?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