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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府閉關了不曾?”唐牧問身側。
身側人答道:“總兵大人已然將剩下的蒙古人截在關外,至少兩天之內,他拼死還能頂得住。”
唐牧閉眼點頭,揮了揮手,那人便退了。
若預計的不差,蒙古兵再有一個時辰就該到了。李昊所帶的十萬大軍,還得兩個時辰才能趕回來。李昊親征時帶走了京營的三萬常駐軍,如今京中唯有三千錦衣衛可擋,頂多也只能擋一個時辰。
“二爺,我們現在該怎么辦?”許知友問道。
“如今,就看天意了。”天算不如人算,此時人事已盡,只等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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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覃與李昊在車上皆是顛的死去活來。李昊心焦過甚,過了片刻下車騎馬去了,車上便只剩韓覃一人。去的時候逢山要拜逢廟要祭,一天不過走個一二百里,回的時候卻是快馬加鞭如有狼追。
再睡一覺,只覺得車身整個兒一聲巨震,外面殺聲震天。韓覃驚醒過來,也顧不得叫人看見,撩了簾子問一個護在車邊的內侍:“外頭怎么了?”
這內侍趕過來道:“娘娘,咱和蒙古人的大軍的先頭騎兵撞上啦!”
車聲又是一震,這下奔過來的是李昊。他還騎在馬上,隔窗拉過韓覃的手道:“這車駕會護著你一路入京城,周圍皆是朕宮里的府衛們,瑤兒,我得去打仗了!”
他雖也提著劍,但于這突如其來的兩兵相撞中,文臣們自然不敢叫他輕易去涉險,畢竟京城近在咫尺,只要陳疏帶著先到的鐵騎們能頂得住,李昊完全可以在蒙古大軍全部趕過來之前退回到城里去。
這時候連齊懷春都不再說風涼話了:“皇上,您是千金之軀,臣等先護著您入京城,等大軍相接時您在城門上指揮,也勝過如今提劍上陣啦,皇上!”
兩方大軍仍還在源源不斷的趕來,半途相遇,此時殺到一起難分難解。李昊搖頭道:“錯皆由朕一人鑄成,朕此時再逃,豈不成了懦夫。”
齊懷春吼道:“并不是逃。打仗是武將的事,他們領著俸糧就該打仗。您是天子,您的事情是管他們。若您去打仗,贏了還罷,若是輸了,再說句難聽的若是叫蒙古兵給殺了,群龍無首,大歷朝才真真叫亡了。”
陳啟宇在旁邊聽邊嘆:齊懷春這樣毒的嘴巴,能活到今天可真不容易。
李昊總算聽了齊懷春的話,又趕上鑾駕,快馬疾兵由府軍開著道兒一路奔往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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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牧一襲羅衣就在城墻上站著,遠遠聽人來報說皇帝的鑾駕就要到了,下城墻梭視過九卿六部三司的文臣們,自許知友手中提過繡春刀說:“按理來說,咱們既提起了筆桿子,就不該再握這刀把子。打仗需武將,治世要文臣,可韃子都殺到家門口來了。國亡了,誰要你們治天下?三千錦衣衛抵不得半個時辰,京城若被攻破,你們這些年貪來的那些銀子,嬌妻美妾都得玩蛋,所以,為了六部十年冷板凳貪來的宅子,為了嬌妻美妾,這一回是真拼!”
人群中曝出一陣笑聲,各部官員皆提起了手中的長劍。在午門外那一回是做給皇帝看,這一回卻是實打實的要保家衛國。說到為皇帝,為朝廷而戰,書讀的多腦子清醒的文臣們更理智,自然不會拼命,但論起嬌妻美妾并祖孫三代,無論是誰都要為此而拼命。
李昊一路奔走,遠遠迎上三千錦衣衛與唐牧所帶的文臣們,火把洶洶,旌旗招展。他跳下鑾駕,身后蒙古人的先頭追兵鐵蹄已在腳后。
錦衣衛已迎了出去,文臣們持劍圍護在李昊周圍。唐牧提繡春刀挑開那深紅的車簾,恰就對上韓覃的眼睛。彼此相視,韓覃抹了把淚,一笑道:“二爺,我又給你丟人了。”
唐牧隔窗伸出手,緊摟著韓覃拍了拍道:“無事,回家就好。我就怕你嫌棄我老了不肯要我,轉而要去尋個年輕俊俏的小郎君。”
他回頭喝道:“啟駕,吊下橋板,送鑾駕入城!”
如玉反攥住唐牧的手中道:“二爺,皇上還在外頭了,得讓他一起入城。”
李昊?唐牧冷笑道:“他可不能走,他得給我留在這里,陪我們一起殺敵。”
韓覃還不及應聲,六騎車駕飛縱而橋,才到橋中央,橋板已起。她下了車便直奔城樓,上城樓就見雙方已經交戰到了一處。李昊由一群府軍相圍,自然是最顯眼的,他幾乎成了個活靶子,亂箭飛射長矛橫刺。一場亂戰,韓覃是眼睜睜的看著,直到黎明將曉時,三千錦衣衛才擊退蒙古兵的先頭騎兵,而距此三十里開外,陳疏帶著大軍正在與蒙古兵的大軍相交戰。
李昊身邊的府衛幾乎全員被誅,到最后只剩個齊懷春橫劍護衛于側。狼煙遍地,尸橫遍野。他橫著滴血的長劍,四顧錦衣衛損失大半,文臣皆還在,卻衣衫帶血混身掛彩。齊懷春道:“皇上,回宮吧!”
“國公爺那里如何了?”李昊問提刀走來的唐牧:“戰事可還未定?”
唐牧道:“戰事進行的很不順利,聽說死傷慘重。”
“為何?”李昊反問:“蒙古兵不過兩三萬人,陳疏十萬大軍竟不能奈他們何?”
唐牧厲聲道:“皇上,陳疏雖是大都督兼總兵,可兵權在御馬監監正與斷事官兼宗人令李顯的手里,他們不肯發兵去追,陳疏便只能任敵流竄!”
李昊奉天聽政的時候并不懂,此時親自打過一回仗才算明白兵權這東西的可怕性。你若將它給了某一個人,他只要存有二心,顛覆政權不過幾日。可戰場情形瞬息萬變,若一個大將軍手中沒有兵權,于戰場上遭人制摯無法施展,那關乎的就是成百上千,數萬條的人命。
“即刻傳朕旨意,撤回御馬監兵權,將兵符交予左都督陳疏,著他帶大軍即刻追擊,務必全殲蒙古兵!”
“皇上,回宮吧!”齊懷春仍十分執著的在他身后跟著,于那亂尸中不停的走來走去:“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打仗是武將的責任。您的責任是管理他們,而非自己提刀上陣。”
唐牧仍還不語。李昊本就是為了要與唐牧一爭上下,叫齊懷春聒躁了一夜煩不勝煩,厲聲吼道:“齊都事,若你再如此碎碎言,明天就給朕重新滾回海南去!”
忽而面前一個仰躺于地,滿身鮮血的蒙古兵尖叫著暴立而起,韓覃在城樓上都是一聲驚呼,一把尖刀,眼看就要刺入李昊的腹部,他呆立在那里,而齊懷春歪身一擋,尖刀破腹而過,最后停在李昊胸甲前的護心鏡上,發出嗡的一聲金石之響。
唐牧隨即抽刀,將那蒙古兵劈翻在地。尖刀一經抽出,齊懷春腹部隨即鮮血飚了出來,搖得幾搖亦撲倒在了地上。李昊抱翻過齊懷春轉過來,叫道:“齊都事!”
齊懷春兩個魚泡眼往外鼓著,伸手指著不遠處的城門道:“皇上,回宮吧,打仗是武將們的事情……”
什么樣的臣子,才能真正算得忠臣?這齊懷春自打入了六科,嘴里就沒有說過一句好話,可面對危險的時候,卻拼力要為他這個君王擋刀。。
李昊站了許久,忽而撩起袍簾,拄劍跪到了地上。他是天子,他一跪,自然所有人齊齊著甲而跪。默了三息,唐牧伸手扶起李昊,帶他在初升的朝陽中挑腳于那遍野橫尸,狼煙中走著,低聲問道:“皇上,此去寧武關,感受如何?”
李昊記得方才隱隱聽到一聲喊叫,回頭仍能瞧見戴著冪籬的韓覃站在城樓上。裙子風搖,影影綽綽。他低聲道:“朕從來未曾想過,江山差點就要亡在朕的手上。”
唐牧笑著搖頭。他也未曾想過江山為葬在他的手里,宦官為禍,百姓活不下去要造反,他聽到的永遠是歌頌之詞。九邊危垂,政令發不出去,直到敵人打到朝堂上時才知自己竟是亡國了。李昊今天的感受,唐牧二十年前就曾感受過,比這還迷茫,比這還痛心,比這還要無助千萬倍。
他道:“亡國不是一朝一夕,是王朝,就終將有傾覆的那一天。只是皇上您可知齊懷春為何要心甘情愿替您擋刀?幾百府軍,人人為您做肉盾,而死掉的一千錦衣衛,保衛的是您江山,您的朝堂,您可知這是為何?”
這也恰是李昊一直以來的猶疑:“朕委實不知。”
唐牧道:“概因我們的子民,從有生以來,開蒙教化,就是要忠君忠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忠于君王,是信義,是天道,是生身為人不得不遵守的規范。無論那君王是個昏君、暴君,戾君還是明君,他們皆沒得選擇。”
李昊回頭:“那朕若是犯了錯,他們也只能跟著錯?”
唐牧道:“正是如此。子民被君王幾千年的教化蒙上雙眼,君王是唯一睜著眼睛的那個人,但若君王昏潰,要帶著子民尋死路,那我們只有死路可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