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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幾個字,聲音也不過尋常,李昊混身亂乍的汗毛叫這聲音齊齊撫平。他又拉開一只匣子,內里四格,他指著最后一格問道:“這又是何藥?”
韓覃站的遠望不見,只得再往前一步,看了一眼才道:“回皇上,這是茯苓。”
李昊掩不住心頭愉悅,薄唇成了半彎新月。他往韓覃身邊慢慢邁著步子,上下挑了片刻,另挑了一只高處的匣子,他自己都要踮腳去看,若是韓覃,必得要找凳子才行,那就能離他更近了。
那匣子抽開,接著便彈出個東西,掛落在他肩膀上。李昊才抬手要去拂,細看之下,竟是一條卷成圓盤拳頭大小的白花蛇。那蛇蜷的圓圓,兩只干癟的眼珠無神,指蓋大的頭恰就在他的衣領上。
那丑陋的頭,無神的眼,黑白間花的身子,李昊只看得一眼,兩眼反插身子一軟直接暈了過去。裴顯還在外頭往里頭奔著,伸手要接,韓覃亦伸手要去接,兩人連拖帶抱將李昊扶到最里頭一間診房內,裴顯伸兩指試過李昊脈子上的脈并手上的脈,指著韓雅低聲罵道:“天下間的事情,全壞在你們這些長舌婦人們嘴里頭!”
☆、第90章 情理
韓雅一懷憋悶,也是嚇壞了,搓著雙手問裴顯:“顯哥,這皇帝不會死在我家藥鋪里頭吧?”
裴顯是個醫生,兩個婦人自然皆寄希望于他。他再試裴李昊的脈,屏息片刻搖頭道:“脈息都是正常的,這是驚厥,我們得讓他醒過來。”
“他醒來不會怪罪我們吧?”韓雅握著韓覃的手,以為暈過去的人聽不見,又怪怨李昊:“我大年三十未到城隍廟燒香,看來是城隍老爺惦記上我了。否則皇帝怎么會總往咱們這種窮家跑?”
裴顯上上下下忙碌著,掐過人中,聞過嗅香皆不管用,轉身從架子上取細羊皮所卷的針,取出一支七寸長的軟長針來,見韓雅引來了火,在上頭炙烤著:“既別的法子不管用,我試一試針灸!”
以火炙過,晾了片刻,他直接將針從李昊的大腿上扎了進去。
“且不說死,若是一時半刻皇上醒不過來,咱們夫妻的命都要喪在今日。”裴顯轉著支軟針,慢慢往里頭入著。韓覃與韓雅皆是咬牙捏帕相握了手屏息看著。
裴顯松手,那針不停的突突跳躍,但李昊仍沒有要醒過來的意思。韓雅一軟,直接坐到了韓覃的腳邊:“城隍老爺果真是惦記上我了,只怕不止我,連清兒都活不出這個正月去。”
韓覃在她有限的記憶中搜尋,這李昊應當是極其怕蛇的。他怕鼠,怕蛇,只要見了這種東西就能嚇掉半條命,但應該掐掐人中就能醒的,如此一直不醒,又不太像平日厥了的樣子,只怕是在裝蒜。她指著針問裴顯:“若是大腿不管用,不如你扎扎他的腳心?”
腳心是個最疼最癢的地方,若他是裝的,一試便知。
足心在涌泉穴后一寸,主治頭暈目眩,裴顯轉身另換一支更長的軟針那,那針在火上微顫,若扎進去,還不知道得有多疼。李昊平生所怕的東西今天全遇上了,他再裝不下去,緩緩吐了口氣,慢慢睜開了眼睛,側眸去望韓覃,便見她檀唇微抿著,只望得他一眼,隨即轉身便走。
李昊此時也顧不上什么避忌,他暈在她的懷中,那懷抱明明那么熟悉,頭伏在她脖頸上的時候,曾經的耳鬢廝磨齊齊浮現,仿如昨日。他翻身起來追著韓覃沖到門上,隔著柜臺喚道:“瑤兒!”
韓覃怔的一怔,回頭仰面問道:“皇上,您是覺得臣婦太輕浮,還是唐牧官做的不好?”
李昊怔住:“你這話什么意思?”
韓覃道:“臣婦的祖父韓興,是皇上您親自平反過的忠臣。唐牧是您的臣子,臣婦是他的妻子。而臣婦的妹妹,是您宮中的秀女。臣婦想問皇上,您幾番相擾,可是覺得臣婦這個婦人太過輕浮,看起來很好勾搭?”
她是怒目,眶中淚轉,李昊心中如有錘撞,這哭泣也是熟悉無比。她和他都是側躺在那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穿皂靴的腳從他倆眼前掠過,走來走去,他眼看著她被人扯起雙足,半邊臉貼地一路拖出大殿,過門檻時,頭在那檻上撞得幾撞,兩顆眼珠子仍還盯著他。
如果不是死的那么慘,也許新的人生和愛情會如流沙漫過往事,將它塵封。可是他們都死的太慘了,死在他親政的前夕,死在他剛好要有一個孩子的時候,人生才剛剛鋪展開來。
李昊怕要驚走韓覃,不敢出柜臺,隔著柜臺道:“朕做了一個夢,夢里有你,朕只是想來問一問,你是否也曾做過那樣的夢?”
“沒有,臣婦吃的飽,睡的好,夜里從來不做夢。”韓覃決然否認,轉身就走。
*
唐牧隔著一條街,遠遠看著韓覃隔著柜臺與李昊說著什么,說完之后怒沖沖出門。他回頭問熊貫:“牛富在何處?”
熊貫道:“就在燴鮮居等您!”
唐牧轉身幾步快跑躍上馬:“往燴鮮居!”
*
“頭一回韓夫人入宮,皇上不小心將藥碗砸到了她身上,于是賞了幾十匹絹,這個內事堂是有備案的。第二回入宮,雖入了乾清宮,但是并未見著皇上。至于第三回,恰就是宮變那日,皇上厥過去的時候,韓夫人恰就在他身邊,是韓夫人招呼著將皇上送到長壽宮的。”這老內侍娓娓敘著,不時看著唐牧的臉色。
“往下說!”
“后來,咱家從長壽宮中打問過,皇上厥過去的時候,劉太妃摒退所有人,當時應當是讓韓夫人貼身伺候過皇上的。”牛富自己也不好再往下說,內閣輔臣的妻子與皇上有勾染,這樣的事情是個男人都忍不下去。
唐牧心中漸漸理出一條脈絡來。他讓韓覃入宮,本是為了給韓清做遮掩的幌子。第一次從宮中出來之后,她心情似乎就很不好,之后,宮中太妃大約叫了三四次,皆被她回絕了,后來,還是他強令她去,她才肯入宮的。
“那一回皇上出宮之后,回宮時曾帶回來一枚印章,常常留在手邊把玩,咱家這個年級進不得殿,但是從御用監的起居注來看,那印章當是從韓夫人家里帶出來的。”身為皇帝,他身上的每一樣東西,小到一枚鎖扣,都會有來處有去處,記載的十分詳細。他道:“皇上時時記掛著那印章,咱家只怕不敢渡出來給您過目。”
“印章不必拿出來。”唐牧揚手道:“找個小內侍,拿張宣紙拓出上面的字來就好。”
*
唐牧到炭行門上接韓覃時,見她神色倉慌先驚后訝的張望著不遠處的裴家藥鋪,卻也不動聲色。先替她圍好了灰鼠圍脖,問道:“是要坐車還是騎馬?”
韓覃道:“咱們走回去,可好?”
他入閣后整天忙的沒有蹤影,偏偏今天刻意來接自己,韓覃明知李昊已經走了,卻還是心虛無比:“二爺朝中忙成那樣,怎會想到來接我?”
唐牧一笑:“閣中六位輔臣,除了我其余人也能辦事,并不是非我不可。”
現在回想起來,皇帝自打九月份那場宮變之后,沉淪了許久,臉上從來沒有帶過一分喜色,惟有那夜,他去過裴家藥鋪的那夜,滿面歡喜,還十分輕易的放權給幾閣和六科。色令智昏,江山面前,惟有美人才能讓君主忘記去攥緊自己手中的權力。
而昨夜,他甚至將六科都事齊懷春遣回閣房,逼迫著內閣要將所有的折子全部于一夜之間批完,此時想起來,也不過是為了拖延他,好不叫他及早出宮而已。閣臣們甚至歡喜到一度以為李昊是想徹底放權,誰能想到,他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爭取一點,和臣下妻子相見的時間。
“今天長壽宮太妃那里還遣內侍到閣房,刻意問我,為何請了幾回你都不肯入宮。炭行如今還是很忙?”唐牧試探著問道:“你打算何時再入宮?”
雖說宮中無主位,但劉太妃如今執掌后六宮。朝中所有的外命婦們趁著春節也都入宮拜見過,唯有韓覃一再推脫。
韓覃不敢明說自己怕遇宮要見著皇帝,也怕唐牧要起疑心,拽過他的袖子哼哼唧唧撒起嬌來:“宮中禮節太多,見人就要下跪,我不想去,往后有這種事,二爺只須稱個病替我推拒了就是。”
“好,往后你不想去,咱們就不去。”論究起來,其實是他的錯。
回到怡園,兩人相對著吃完飯在床上歪纏,唐牧半躺著看書,韓覃拿著本書翻了片刻,伸一只腳在唐牧心窩處暖著,暖了片刻又伸另一只過來,探腳下去,腿彎輕輕磨蹭,蹭了許久那棍子沖著天,唐牧卻仍是一無動靜,索性撩起灑腿褲的褲管,光腿蹭了起來。
“二爺!”韓覃逗得許久見唐牧仍是毫無反應,又細聲叫道:“我褲子濕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