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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韓覃自己披了那件麝鼠羅衣,另給韓雅準備了一件獺裘長衣,到藥鋪接上韓雅,倆人一同便往皇宮而去。這夜果真全京城所有的車馬轎子全部出動,皆是往皇宮放向,要去看彩燈,看煙火,便是那行走于路上的婦人們,亦是白綾罩裘衣,鶯語燕啼,好不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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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中,李昊坐在龍案后,眼盯著那成山的折子,身邊是六科都事齊懷春,一個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眼似魚泡,時時翻著白眼的中年七品官兒。
他那嫌棄的表情與李昊一臉的晦氣倒是十分登對,兩君臣彼此看不上,默默的批著折子。忽而一個小內侍滿面喜氣貓腰走了進來,遠遠在門上跪了道:“皇上,奴婢有事啟奏!”
如今乾清宮并不備總管太監,就算內侍們也皆是三五日一輪換,唯這叫黃全的孩子機靈乖巧,李昊用他用的多些,所以才敢如此大膽的走進來。他抬眉問道:“何事,奏!”
黃全先掃了一眼那身量高壯滿臉殺氣的六科都事,媚聲連連道:“是永寧宮中那位的事!”
“皇上,春節積攢的折子還有幾大車,朝事未歇,后宮嬪妃之事,此時談起只怕不宜吧?”齊懷春開口便是抑揚頓措的老夫子音,顯然是在嫌棄這個皇帝折子還未批完就想要忙著往后六宮尋歡。
若是韓清的事情,李昊連聽都懶得聽,可這當年的狀元郎滿口嫌棄,便激起他的怒氣來。他指著黃全道:“奏!”
“永寧宮那位的姐姐,入宮了!”當著六科都事的面,黃全自然不敢說的太清楚,見皇帝凝眉瞅著自己,又補了一句:“就是那位二姐姐!”
李昊的喜怒哀樂,自然逃不過這些小內侍們的眼睛。他在初五就變著法子要請唐閣老家的夫人入宮,遭人回絕之后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而韓覃正是韓清的二姐姐,黃全這話算是說的夠直白了。李昊唇角慢慢往上揚著,丟了朱筆起身,疾步出了水晶宮,進了西暖閣指著黃全的鼻子問道:“那個二姐姐?”
黃全撲通跪倒,先叫道:“求皇上饒了奴婢的死罪,奴婢才敢說。”
李昊連連說道:“朕不但不要你死,還要賞你,快說!”
☆、第89章
黃全這才道:“是唐閣老家的夫人,她并未入宮,而是將永寧宮那位韓秀女家嫡親的姐姐送到了宮門口,如今恰就在東華門外的燈會上看燈。”
李昊兩手攥拳,低眉盯著黃全看了半天,一巴掌險些將黃全拍倒在地:“辦的好!你這差事辦的好,走,少帶幾個人,咱們出宮瞧瞧。”
幾個小內侍腳不沾地的忙活著,給李昊披上裘衣又換上了氈鞋,一行人才出大殿,便見兩只死魚眼一張夫子臉的齊懷春站在庭中:“皇上這是要去何處?”
李昊多看這齊懷春一眼,就忍不住要一道旨令把他重新遣回海南去。他道:“朕還有急事要辦,至于剩下的折子,此刻全送到閣房去,齊都事與諸位閣臣們辛苦辛苦,今夜必得將它全批完。”
那韓夫人好容易出門一回,若是唐牧太早出門撞見了,不但他難堪,只怕那韓夫人也難以交待。李昊一舉多得,又不必看這齊懷春的臉色,又還能拖延住唐牧,此時帶著幾個小內侍,一陣風一樣出了乾清宮,一路往燈會上跑去。
燈會上人山人海,黃全在前快跑著,如盞指路的明燈,而李昊一顆心如小鹿亂撞,只覺得那顆心一瞬間就要從胸膛中崩出來。一座座高聳如山,明亮光華的彩燈照著各色人臉,他漸漸憶不起她的容樣,急切無比的跟著黃全跌跌撞撞往前跑。
幾乎所有的婦人們全穿著一模一樣的白綾棉衣,再或有富貴人家的姑娘,也是一襲白裘,叫各色彩燈照著,容顏變幻,李昊只怕自己于這衣著相仿容顏莫辯的婦人們中不能分辯出她的模樣,喜悅伴隨著絕望,在人群中叫一群小內侍裹挾了不停的往前突著。
直到燈會上最高最大,也是最亮的那座,由各色彩燈扎成的鰲山出現的眼前時,李昊突然停下腳步,回望一眼高高的內皇城,憶及唐牧帶著一眾文臣在午門外與番子們相斗的場面,心底又浮起一陣慚愧。他這種行為做法,未免太過齷齪下流。
正當他意興闌珊想要折回時,黃全喜聲嘆道:“陛下,您快瞧啊,她就在橋沿上站著,您瞧!您快瞧啊!”
李昊順著黃全的手望過去,燈火黯淡的護城河橋頭上,一襲青裘的背影,說不出來的孤單落陌。他才時一顆心才落進胸膛里,且不說她的穿著與別的婦人們囧異,便是就算千千萬個女子穿著同樣的衣著,只得一眼,他也能分辯出她來。那是他仿佛看過千百回的背影,再不會認錯。
李昊招黃全過來,耳語道:“派個人往永寧宮,叫韓秀女留下她姐姐,今夜不必出宮。”
既然已經拖延了唐牧,那索性連韓清那里也一并拖延著。李昊心里安慰自己道:只得這一夜,只有這一夜,唯今一夜就好。
“皇上,您若不上前,奴婢去把韓夫人請到這里來,您看可好?”黃全等了足足一刻鐘也等不到皇帝上前,不由替他心急起來。
李昊按止了黃全,在他耳邊細細耳語了一番,黃全邊聽邊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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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覃與春心兩個在河邊站著,沒呈想等人竟是個苦功,又不想往人群里擠著去湊熱鬧,兩人正聊著是羊毛壯棉褲更暖還是棉花壯棉褲更暖,便見一個約莫七八歲左右的半大孩子走了過來,站在橋邊抹了把臉,憋嘴望著護城河下的水波默默的流著眼淚。
春心見這孩子衣衫爛褸,可可憐憐,好奇問道:“小弟,今兒夜里大家都該是歡歡喜喜的,你為何要哭?”
這孩子又抹了把淚道:“別人都猜了燈謎贏得一根麻花,我卻猜不出燈謎來,沒得麻花吃。如今有個最難的,聽聞猜著了可以得三根麻花,我卻猜不出來,今夜只怕要挨餓了。”
韓覃也是一笑:“這有何難,你說來我聽聽,我幫你猜。”
孩子仰頭問道:“姐姐果真能猜得?”
春心拍了這孩子的頭一把道:“瞧你這嘴甜,這是我家夫人,按理該叫嬸嬸。”
孩子搖頭:“她瞧著也不比我大多少,叫姐姐才是應該的。”
他道:“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云栽。打一花名。”
韓覃道:“這多簡單,那是凌宵花。快去搶吧,否則麻花又沒了。”
這孩子瞪了半天的眼睛,扯過春心的手道:“好姐姐,我是個窮家孩子,所識的字兒還全都是幫私孰打雜時側墻聽來的,只怕人家要嫌我是個窮孩子說我不識字在作弊,你們可否幫幫我?”
春心也想去逛逛會,猜兩個謎來玩,笑問韓覃道:“夫人,咱們一起去走一走,如何?”
韓覃裹緊了裘衣,與春心兩個帶著這孩子,才走到了燈市上,人群熙攘中不知是誰忽而推搡起來,轉眼就將她和春心并那孩子推搡散了。韓覃隨人流走著,回望找不見春心,見兩邊所掛的燈謎中有一幅寫著:直把官場作戲,打一句《論語》。
她揭下這張燈謎,遠看幾處兌麻花的地方皆擠的人山人海,唯有靠近內宮門的地方有一處前只有幾個人,她想要幫那孩子兌幾根麻花,遂一直往那暗影里走過去,遞了燈謎給那守桌子的人道:“先生,我猜到了燈謎,要兌根麻花出來。”
這人起身躬腰接過燈謎,盯著韓覃看了片刻道:“夫人,這燈謎極其難猜,是今夜的謎魁。您也看到了,這燈謎的謎底是一句論語,順天府之所以出這樣的考題,實則是一個入府學的名額,今夜入外皇城的全是貧家孩子,若有那求學心切者,憑此謎底,從此可做順天府學的學生,三年之中,可管食宿免束侑。”
順天府學,并不是人人都能進得去的。再免食宿束侑,于一個鑿壁偷光的窮家孩子來說,更是求之不得。韓覃想起方才那孩子身上的破衣爛褸,也是一點憐憫之心,遂道:“我能猜得出,家里恰有個無學上的孩子,那這燈魁之獎是否就歸我了?”
這人站了起來,一向裝束卻是個夫子模樣。他指著東側巷子道:“府學的山正此時就在不遠處,不如夫人親自將謎底告訴他,如何?”
那巷口一處燈火通明的屋子,門外并無人跡,于燈會上是個空寂的所在。韓覃回頭尋不見那孩子,拿著那張燈謎到了屋門前,頭一回見府學的山長,心中竟還有些忐忑。她三短兩長敲了門,等到門開,便走了進去。
這應當是外皇城與內皇城之間侍衛們輪換交班的地方,屋子里一股男子們的汗腥氣。還隱隱有股濃烈的龍涎香氣,但是屋子里并無人在。韓覃清了清嗓音叫道:“可有人在?”
屏風后似有動靜,韓覃屏息,默了片刻,忽見屏風后有異響,隨即便見個須蓄的中年男子從屏風后走了出來。這人身形略胖,兩頰光滑,大喇喇坐到了椅子上,問道:“何人猜出了燈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