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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年入宮的時候,因是罪官之后,又是被如了與查淑怡等人送入東宮為婢,便隱去自己真名,只用母親賜的字為名,所以很多年中,李昊都喚她叫做瑤兒。唐牧六年前滿天下要尋找一個叫韓鯤瑤的姑娘,也正是因此。
若是沒有將來那個亡國之君回來改變歷史,此時的她應該還在宮廷里,仍是一樣的雪天,她就握著李昊的手,坐在窗子里看落雪無聲。那時候白蓮教教徒幾乎占領了整個西南,為任首輔的查恒借著白蓮教作亂的借口,屠殺了朝中一半的忠良。她的祖父祖母連帶父母皆牽扯著白蓮教,李昊對白蓮教恨之入骨,就算在李昊面前,她也不敢坦陳自己的身世。
“瑤兒,快跑!”李昊忽而喃聲叫了起來,面色痛苦,另伸一只手卡著自己的喉嚨。
韓覃握著他的手怔得一怔。莊嬪當時是自己飲了那盞鳩毒,所以就算李昊讓她跑她也是跑不了的。而鳩毒灼喉,此時李昊的神情,顯然就是前世喝了鳩毒之后的樣子,喉嚨灼燙,呲呲作響冒著白煙,一路辣到心肺中,人因為極致的痛苦,才會去捏自己的喉嚨。
“二郎!”韓覃湊唇到李昊耳邊,用左手在他喉嚨位置輕輕揉按著,呢聲安撫道:“我已經跑了,跑到了很遠的地方,無論查閣老還是太后娘娘都不會抓到我。”
李昊長噓了口氣,半睜一只眼掃了一眼韓覃,但那瞳孔散著,應當是看不到她的。他又囈語起來:“不要去阜財坊找韓復,他是太后本家,會殺了你的。”
韓覃頓了許久,才將這句話理順。在那一世,李昊正是因為意欲親政,想從查恒與高瞻入手轄制高太后,逼她放權給自己,才會帶著她私底下去找唐牧,想要讓當時為任戶部尚書的唐牧聯集六部來參查恒與高瞻。那一世唐老夫人死的晚,所以唐牧在東宮做了三年侍講,深得李昊信任。
李昊帶著她去找唐牧,最后卻遭自己最信任,自幼帶他長大的大伴陳保出賣,高太后借她之手送鳩毒應該是大年初四那一天。那時候李昊也防著高太后要害他,所以但凡任何食物皆要內侍們當面試吃過才敢下筷子。可那盞參茶是她熬的,亦是她端進來的,所以他沒有防備,也未叫人當面試嘗就將它喝了。
她那時住在永寧宮,在宮里熬參茶的時候,只有弟弟柏舟來過。雖不愿意承認,可到死的時候她也不得不相信,鳩毒是柏舟下到參茶里的。他自幼叫如了帶著長大,灌輸了太多白蓮教的邪法邪見在腦子里植了根。如了與查淑怡最終未能降服她,但卻降伏了柏舟,通過柏舟,害死了李昊。
李昊臨死的時候,嗓子已壞不能言的時候還勸她不要去找韓復,也就是說他可能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她叔叔韓復娶了高太后的侄女為妻,順著這條線,她也很可能是高太后的人。他自己都快死了,卻還在擔心她回去之后要死在韓復手里。
想到這里,韓覃再也忍不住,反握著李昊的手哽咽道:“二郎,我沒有去阜財坊,我去了一個叫龍頭山的地方。那里有滿山的櫻桃樹,還有一眼清清的泉眼,我春日在那山上摘櫻桃,夏日在那泉里洗衣,秋日還要收二茬稻子,等到了冬日,關起柴門升起一團火,臘肉熏香,我便圍著火堆納鞋底,世間無任何事能煩擾到我,好不好?”
她邊說,李昊唇邊漾起一抹笑意,過了很久,才吐了個好字。
“記得看顧好我們的孩子!”李昊緊了緊韓覃的手,眼角滲出一顆淚來。
韓覃心中如有刀割過,無聲哽咽了兩聲,回握著李昊的手。
那一世她初入東宮的時候,李昊剛十三歲,才從皇宮慶慈殿中挪出來。她當時應當是在查淑怡的手下呆了一年,之后才入的東宮,對外假說是京郊某家農戶家的女兒。她自幼也是嬌養的大家姑娘,后來入了大理寺,便是暗無天日的牢房,沒有接觸過農家生活,對于鄉村的認識,也僅限于從京城往太原府時,一路那掠過的麥田。她此時回憶不起太多細節,但總算記得他曾追問過許多關于鄉村的事情,在她一路假想的編造里,時常向往于要與她做一對農家夫妻。
正如劉太妃所言,李昊是個純性孩子,韓覃所有的謊話他都深信不疑,此時在夢境中,果真以為于那最痛苦最焦急的時候,他的姑娘沒有喝下剩下那半盞鳩毒,繼而逃走,逃到一處青青田園,有泉眼可濯足,有火堆可御寒,還會照顧好他未出生的那個孩子,又吐了個好字。
韓覃摸著他的手漸漸回了溫,亦緩緩松開了她的手,長舒一口氣,將手從他下巴上取下來,輕聲退到暖閣外,便見劉太妃一人站在門上等著。她道:“皇上的手像是回溫了,睡的也很沉穩,太妃娘娘可要請御醫們再進來?”
劉太妃自己進暖閣片刻又退了出來,府軍指揮使恰在殿外檐廊下跪著。她捉韓覃的手出門,問道:“外皇城如今是個什么情況?”
指揮使答道:“錦衣衛已制服了所有番子,此時大理寺正在通查整個外皇城捉拿東廠督主馬驥,皇上可有成命要開宮城門?”
劉太妃搖頭:“皇上此時還在午睡,內皇城門先不開啟,你只通傳皇上的成命,所有番子一律格殺無論,至于馬驥,捉住了就扔到大理寺去,等皇上睡醒了再下決斷!”
韓覃見不遠處那耳下有黑痣的牛素也盯著自己,微微給他點了點頭,也算是給唐牧報個平安,轉身便又叫劉太妃捉著進了大殿。仍是西暖閣,李昊仍還沉沉的睡著,臉色卻漸漸正常了。劉太妃仍是坐到了炕床邊上握過李昊的手,悶了片刻忽而道:“所謂孤兒寡母,大概就是我們這個樣子。”
偌大一座宮城中,唯有一個老太妃與一個昏睡在床的皇帝。所謂孤兒寡母,確實也不過如此。只要是人,無論天子還是平民,都需要很多的你牽我扯的親眷關系。皇城這樣大,若沒有很多嬪妃與子嗣,唯有那些與已不相關的閹人與宮婢們,確實也太過空蕩。
韓覃見外面奉了參茶進來,而劉太妃又扶起了李昊,便也坐到了旁邊,先嘗了一口才喂給李昊喝。李昊這時候已經有了意識,知道張嘴也知道吞咽,雖仍還閉著眼睛,不一會兒卻也喝完了那盞參茶。她幫著劉太妃掖扶著李昊躺下,壓好了被子,雙雙默坐著,直到外面天色擦黑時,李昊忽而動了動手指,又喚道:“瑤兒!”
劉太妃連忙招韓覃過來,仍是拍了拍她,自己轉身出了門。韓覃反捏過李昊的手在手中摩梭了片刻,應道:“二郎,我在!”
李昊又是一笑,緊了緊兩只相握的手。韓覃心中一酸還想安撫兩句,卻又遭劉太妃在肩膀上輕輕一按。她回頭,便見除了劉太妃之外,還有個圓圓胖胖的小宮婢也跟了進來,對著她展了個略僵的笑臉。韓覃忽而會過意來,劉太妃這是想要等李昊醒來的時候,讓這小宮婢呆在他身邊,以此而為他們二人培養感情。
她起身悄步退了出來,便見劉太妃也跟著退了出來。她拉過韓覃的手捏了捏道:“今日宮城內的事,我一絲兒也不會透到唐閣老那里,唐夫人還請放寬了心,方才的事兒,咱們都將它忘了,你從未在皇上身邊呆過,好不好?”
韓覃應道:“好!”
這劉太妃早晨還極力幫韓清和李昊拉攏,但到了傍晚,宮中一再生變之后,卻也知道假借韓覃先寬慰昏迷的李昊,在他快醒的時候,又另換個胖乎乎神似莊嬪的宮婢進去。老太妃如此好的手段,也就難怪她熬死了一宮的嬪妃,到如今于亂中能穩住這座宮廷了。
“滾!”忽而西暖閣中一聲暴喝,劉太妃與韓覃俱是嚇得一跳。劉太妃捉著韓覃的手撩簾子進去,見那胖宮婢顫如抖糠般伏在地上,而李昊已經掀了被子正在自己找鞋子,連忙示意韓覃替他著靴,自己伸手就去扶他:“皇帝你才醒來,不好好躺著請御醫們進來捉脈,這又是要做什么?”
李昊自韓覃手里穿好了靴子,伸了手等不到裘衣,又吼道:“為何無人著衣?”
廊下那一群小內侍們聽到自家主子醒了,一溜煙兒的沖了進來。替他披裘衣的披裘衣,總發的總發戴冠的戴完,待正好了衣冠,他走到門上卻又駐足:“朕今夜在長壽宮用膳,你們記得把膳食備到這里來!”
待他出門,出抱廈沿游廊走了,劉太妃自己又坐到了那炕床上,揮退了那胖乎乎的小宮婢,悶聲自言道:“皇上的性子便是如此古怪,又犟又不近人情,普天之下竟無人能管得了他,我又能怎么辦?”
眼看天黑,韓覃心中焦急的卻是自己今夜能不能回家去。她如今對于前世有了零零碎碎的記憶,對這座宮城越發厭憎之極。片刻間四處宮燈掌起,將整座暖閣烘的溫黃微暖,內侍們直接將三張膳桌又排到了暖閣內,進進出出悄無聲息鋪著織錦緞面桌布,又擺上一座座燭臺,于主位,左右手分別置了三副餐具,瞧這餐具的擺法,應當是李昊要和劉太妃,還有她三個人同用晚餐了。
韓覃入宮第一別扭也不愿意見的,恰就是李昊。她有那一世和他一起死的記憶,而如今又已是唐牧的妻子,便不愿意多看他的痛苦與掙扎,無論前世還是今生,就算他活的再煎熬再痛苦,她也幫不上任何的忙。他唯一能信賴的,依舊還是唐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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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中東暖閣,李昊陰沉著臉聽唐牧講述馬驥帶東廠的番子們入宮的經過。自從八月十五那場叛亂之后,錦衣衛被歸到了大理寺所轄,也從此無諭不得進內皇城巡衛,而東廠雖因馬驥的識時務而留存了下來,但也從此不得李昊信任,再沒有了自由出入宮廷的資格。
他們大約是瞅準了年末各部間交接政審,查帳兌帳忙的焦頭爛額的契機,買通外皇城門上的守軍,直接沖進了外皇城。恰當時唐牧正帶著幾個輔臣在午門外第一衙門吏部審政,若不是他帶著文臣們相攔,馬驥帶著番子們一路殺入內皇城,此時李昊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李昊穩坐在那黃花梨嵌楠木五屏龍椅上,細白的雙手緊攥著椅背,木了許久道:“慈寧宮那位不知何時趁亂出宮,跑了。”
唐牧自然也早知此時,掃了身邊的陳卿一眼,陳卿連忙跪了回道:“啟稟皇上,八月十五宮變時慈寧宮中的總管太監馮運機趁亂出逃,而后一直潛逃至今,臣等推斷只怕是馮運機憑著舊關系買通宮門,接走了高太后也不一定。我們大理寺會竭力追查此事。”
實際上高太后這趟走的蹊蹺。內外皇城之間進出由府衛守衛,就算高太后的人能買通內皇城的門,外皇城卻是由錦衣衛來守衛,高太后能一路出宮城,就必得要把府軍衛和錦衣衛的人都買通,那錦衣衛指揮使唐逸就有推卸不掉的責任。此時陳卿再把世上查無此人的馮運機拉出來頂罪,也仍是想推掉唐逸身上的罪過。
唐牧看李昊面色仍然陰沉,也附合道:“三大營如今已把守出京各個路口,京城所有城門全部關閉,想必就算高太后出宮,也不一定能逃出京城。至于王治那里,廢文帝已死四十多年,生時連在冊的兒子都沒有,更遑論孫子。皇上盡可放心,這不過一群閹人異想天開,想要犯上做亂,不過幾日臣等就可將他們盡誅于道旁!”
李昊點了點頭,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待兩位臣子皆退出殿,這才站起來問身邊的內侍:“方才朕命你們所備的衣服在何處?”
那內侍捧了件松綠色繡金絲團龍的拽撒過來。這拽撒為大襟右衽,下幅為馬面裙,中系金鑲夜明珠腰帶。他著好衣服卻不戴冠,待內侍們捧了通體透明的穿衣鏡來,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片刻,束腰,收身,是比白日那套紅衣有了許多英氣,他緊了緊袖腕,吩咐那內侍道:“擺駕長壽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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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里要吃一頓飯,禮節繁復程序繁多。三拼成的膳桌上于燭臺兩側先擺出各類雕龍轉鳳的看菜,接著便是各類青橙、大橄欖、佛手等顏色靚麗的水果,比之看菜要略低一層,再然后才是中空置熱水的雙層盤,要等到皇上內席前一刻,才會把食盒內的各種菜品擺上去。
韓覃眼看著看菜都已經擺的琳瑯滿目,情知自己今夜是要宿在宮里了。炕床上的短腳高腰小幾上擺著幾樣點心與茶,她從中午起就未吃過飯,此時也覺得餓,揀了塊桂花餡的酥點就著茶水與劉太妃默默的吃著。
殿里殿外皆是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忽而一陣沉沉腳步聲隱隱而至,韓覃在怡園時夜里等唐牧回家,聽他的腳步聲熟的不能再熟,此時心中歡喜,將那半塊點心塞到嘴里,一口茶水沖送下去,才取帕子揩了嘴,便見有宮婢打簾子進來道:“太妃娘娘,唐閣老在外求見!”
劉太妃與韓覃對視了一眼,一笑道:“看來唐閣老放心不過,要來接你回家了!”
韓覃掩不住歡喜,連忙穿好了鞋子,已見唐牧已經走了進來。他連披風都未卸,裹著一身的寒氣,在門上遠遠對劉太妃行了個禮,便伸出手,只待韓覃奔過去。韓覃遞手給他,在那溫熱干燥的大手中終于尋得心安,又與劉太妃辭別了一番,這才相牽著手出了長壽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