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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帶著幾個小太監一路溜了進來,李昊說道:“備馬,朕要出宮。”
陳九與乾清宮當值的太監們面面相覷,見莊嬪已經替穿著朱衣的皇帝兜披風,綿顫著聲音勸道:“陛下,如今天時已晚,宮門已然下禁不說,太后娘娘那里也不知您去了那里,她會著急的。”
李昊本就不喜陳九動不動拉太后出來壓自己,此時當著自己妃嬪的面自然更不能在他面前輸氣勢:“平常百姓出個家門都沒人管著,朕要出個家門就這么難嗎?”
陳九見龍顏大怒,忙攜眾跪伏在金磚地上:“奴婢們這就替陛下開門備馬,陛下要去那里,可要奴婢提東廠蕭山來跟著?”
皇帝忍得一忍又換了柔聲:“不必,朕不過想去唐清臣家討碗茶喝,你只須派幾個小太監跟著我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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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園內院,唐牧在燈下批完制書,揉揉酸軟的筋骨摘下墻上長劍出到院中,準備到后院疏疏筋骨。如今東廂也有許多日子不曾有燈火,他提劍佇在門前站了許久,忽而就見鞏兆和氣喘噓噓跑進門來,臉上竟是他從未見過的驚懼之色。
“二爺,皇上如今就在飲冰院大堂內坐著。”鞏兆和氣喘噓噓說道。
唐牧面色平淡,于隔窗的燈光下竟還勾唇笑得一笑,提劍扔給鞏兆和,松開腰束解下長衫亦是遞給了他:“進去取我本黑的那件出來。”
他終于等來了這一天,等到他那迫不及待的先祖覺醒,想要掙脫梏桎的一天,接過長衫披上,取同樣本黑的長帶過來緊束。
這具身體今年也有二十七歲,為了能叫這具身體能用上許多年,唐牧這些年將它保養的很好,到如今依然是修挺緊健的腰身,寬肩長臂筆直的腿,這也源于他每夜披完制書,總要到后院去練上半個時辰的劍法或者刀法。
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那怕不能改變歷史進程,也要改變制度,好叫將來為國而殉的那一具身體少些遺憾。
唐牧自后門進廳,便見皇帝李昊一身朱衣在那猛虎下山圖旁站著。他聽得有腳步聲,回頭說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旁人皆是飲水,先生卻要飲冰!”
飲冰院,是這院的名字。
唐牧上前要行君臣大禮,李昊快兩步托他止了禮,低聲道:“朕是學生,私底下怎好受先生的禮。”
事實上唐牧到東宮做侍講學士也不過半年多,于當時的太子李昊也未曾見過幾回面。情分更無從談起。若說這師生情,卻還是這半年多來才漸漸濃厚。
李昊在唐牧那猛虎下山圖下圈椅上坐定,指著旁邊圈椅說道:“先生請坐,朕有些疑惑必得要先生才能開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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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貫請的這些木客們簡直是神速,不過七八日便豎起椽梁架著墨盒開始鑿卯釘楔子了。韓覃在三大間里拿著封信愁眉,芳姊持帕擦著手過來問道:“姑娘何事愁眉?”
韓覃展了展手中的信:“是傅煜傅閣老家的夫人寫來的,當年我祖母與傅閣老的母親也算沾親帶故的兩表姐妹,許是聽聞我與柏舟脫了賤籍,傅夫人要請我這月十五日到通惠河上去游河賞柳。”
世間的親戚關系,論究其來,其實皆是婦人而牽連起來。人窮落魄便無親,飛黃騰達卻多戚,傅煜乃是當朝次輔,又兼任著刑部尚書,是大歷朝中俞戎而下的二把手,這樣的人要認韓覃這房遠親,韓覃自然是求之不得。
芳姊坐到她身邊掃了兩眼信贊道:“極好,你既不愿讓柏舟往唐氏族學去,何不通過這傅夫人送他去傅氏族學,他家族學在京中是一等一的,出過的進士不在少數。”
韓覃聽的心動,又愁起出行來:“我年級總還太輕,若要出門交際,得有個年級大些的婆子相陪著才像樣子,只是如今那里去找個年級大些又穩重的婆子來?”
芳姊轉了轉眼珠子:“不如叫淳氏來,如今怡園再無婦人們呆著,她必是有時間的。”
韓覃才與唐牧起過齟齬,又豈會再要他的人。她果斷搖頭:“不行,我才自那府出來,用著你已經是麻煩二爺,怎好再叫他貼身的仆婦過來。實在不行就咱們兩個去,委屈你打扮老成些也使得。”
次日自有人來接,芳姊戴巾打扮成個婆子一路跟著,到了惠通河岸,湖光山色明艷,那畫舫就泊在岸邊。
韓覃跟著傅府的婢女們入內,遠遠見一位夫人與唐夫人一處坐著,心知那便是傅夫人,上前見禮道:“韓覃見過夫人!”
傅夫人一手拉韓覃在自己身邊坐下,半是對唐夫人言,一半亦是對韓覃言:“我家老太太整日的念叨,說您祖母谷老夫人膝下就這兩點遺孤,要問問你們可有什么難處,有難處就必得要說出來,能照應我們自然要照應。”
雖唐世宣與唐逸一再說這韓覃與柳琛只是長的像而已,唐夫人還是混身的不自在,借個故兒起身走了。
韓覃與傅夫人聊了會子才要下樓,行到樓梯口便見唐逸帶著韓清正要上樓來。她也不過略點點頭便拐腳下樓梯。這畫舫今日招待的人多,先唐府一個品婷,再傅府自家兩個姑娘,又有韓府這三個,整個畫舫一樓便叫這五六個漂亮的嬌嬌小姑娘們占滿了。
幾個小姑娘中就數韓覃最大,她自己不好坐到她們中間去,便到舫邊來與傅府的少夫人陳姣做個支客。陳姣指著對面畫舫說:“我哥哥在那船上招待著一個愁眉苦臉的士大夫,我在這里招待著一群小姑娘,我總還比他好過些。”
她是宋國公的女兒,哥哥便是陳卿。韓覃識得陳卿,對陳姣便也有幾分親熱。她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便見唐牧坐在二樓,兩座畫舫離的并不遠,如今恰并行到一處小石壩的中央齊頭并進著。
唐牧恰也在對面看韓覃,或許是因為他曾撫育過的原因,便是對面再多的小姑娘們各有各的姿態,在他眼中總不及她來的動人。她今日仍是去時那件豆綠杭綢小襖并淺灰色的荷花紋長紗裙子,頭上梳著小髻,兩邊各簪著兩枚碧玉小簪,并兩只卍字青玉點紅瑪瑙花簪,耳朵上一左一右兩只白玉葫蘆遠遠在她耳垂下搖晃,畫舫離的很近,而她在側眸與陳姣交談。
如此雖近卻隔水相望的距離叫他不覺得有沉負,可以放心自在觀賞他曾撫育過的小姑娘,看她突然抿唇笑起來,漸漸低眉點頭,又叫旁邊那些歡笑吃酒的小姑娘們引去眼神,瞬即又回眸過來重新盯著陳姣,似是專注在聽她說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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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皇上想查陳九?”陳卿有些驚訝:“難道在旁隨侍這么久,陳九竟然仍然沒有摸準皇上的脈門?”
唐牧這才收回視線:“皇上從一開始就不喜陳九,偏陳九還想要學馮田那一套,以太后作挾來架空皇上,皇上如今只會越來越厭他?”
陳卿道:“幾個閣老也不想皇上親政,勢必也會支持太后。陳九是太后的人,又曾經執掌東廠,到如今東廠提督蕭山仍是他的心腹。皇上讓大理寺查他,我怕我還沒有著手查,就叫蕭山命錦衣衛先把我查個底朝天。”
唐牧笑起來:“所以你便是查,也不過略做個樣子應付著皇上。還是要先把毛其順給擼下來,錦衣衛不能再叫東廠掌著,得想辦法并到大理寺來。”
陳卿斷然搖頭:“不可能,自大歷開朝,錦衣衛就屬皇上親掌,是皇帝的手眼,他怎么可能同意把錦衣衛并入大理寺?”
唐牧仍是笑著,他視線不由自轉的轉眼去搜尋他的小姑娘,卻發現韓覃已不再方才的位置。她在畫舫船舷邊拍著另一個小姑娘的背心。那小姑娘爬伏在船舷上捏著心口似是要吐。
“只要你照我說的去做,他就會同意。”唐牧才說完,便見韓覃身后走過來一個面色不善的粗壯婆子,這婆子手上一只明晃晃的銀手鐲,食指上還戴著個發污的比戒指略粗的環子,伸手過去一把推韓覃錯開另外那正嘔吐著的小姑娘,將韓覃整個人推翻到了船舷外面。
唐牧騰得站起來,指著對面畫舫對陳卿說:“快呼船夫,叫他把船并過去,有人要害韓覃。”
韓覃手勁大,初時還以為這婆子是著急傅文慧想要來幫她一把。待到她整個人掛到了船舷外那婆子還來掰她的手時,她察覺這滿臉橫肉的婆子是果真要推她下水了。但韓覃手勁極大,她兩手抓著船舷躲著那婆子,伸長了脖子叫道:“陳姐姐,陳姐姐!”
因畫舫畢竟小而下人們太多,是已這船上各家的仆婦們并未跟來,唯有傅家幾個婆子并丫頭在伺候茶水點心。陳姣不知去了何處,此時總喚不來。因這是船尾位置,那船頭上迎風吃酒斗詩的幾個小姑娘歡聲陣陣,并未聽見韓覃的呼喊。
傅家那小庶女傅文慧此時也顧不得暈船嘔吐,嚇得慌慌張張轉身離去。韓覃叫那婆子逼到角落里而呼不應人,情急時下亦是一把過去撕住那婆子的的頭發與她對打起來。
當年她才十二歲瘦的只有一把骨頭的時候,就能徒手將把錐子扎進如了的眼睛里,如今十八歲已成年的年輕小婦人,又有狠勁又有干過農活的靈巧身手,一手抓著舷桿躲著,一手自頭上摸那碧玉小簪子上來就要去戳這老婆子。
碧玉小簪是純金的柄,金是軟物,戳到婆子那粗礫的手上也不過折個彎兒卷邊,根本不能逼退她。韓覃扎得幾扎見總不能逼退婆子,便覷機照著那婆子臉上扎過去。人臉畢竟比手嫩些,她嫌簪子不趁手索性扔掉赤著兩只手如貓般尖叫一聲便整個兒抱住這婆子的頭發來撕打。